含羞草
货郎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小伙子。还得谢谢他的爹妈先天就把他生得好:颀长的身条,玉色的皮肤,眉眼鼻子样样在地方,怎么看怎么舒服。
他不光长相好,嗓音也好,笛子吹得更好。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也没见他正经八百学过多少,但是笛子拿到手里,三摆弄两摆弄,他就能把它吹响了,吹出好听的曲调儿来了。怎么说呢?货郎的聪明全在这上头,他从小注定了是块走村串乡做生意的料。一年四季,他穿一身干干净净的紫花布的对襟衫,戴一顶白白生生的麦草编的宽边帽,挑一副咣当作响的货郎担,东庄跑到西庄,南乡跑到北乡,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有滋有味地做他的小本生意。每次他走到一个村头上,担子一放下,后腰里就抽出那杆紫油油的竹笛,六个指头摁住笛孔,笛子横放在嘴边上,试一试笛音,快乐的小曲儿就活蹦乱跳地从他嘴里飞出来。货郎的笛子一响,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全村的狗先开始兴奋,奔来奔去地吠叫,一家家地跑动,喊人,拖着主人家孩子的裤腿往货郎挑子这边撕扯,热情得像是货郎的义务推销员。
这样,货郎每到一个村子,因为人缘儿好,生意跟着就好。姑娘买他的胭脂擦脸,小媳妇买他的绒花插头发,孩子拿废铜烂铁换他的麦芽糖、米花糖,老太太买个耳扒掏耳朵,老头儿买根挠痒痒的“老头乐”。那些当家主事的男人和女人,就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锅碗瓢勺回家派用场。货郎担挑进村头的日子,就是这村里小小的节日,大人乐,孩子笑,狗儿叫,买东西的人,看热闹的人,站着听他吹笛子的人,心里都是满足和快乐的。
可是,到了晚上,货郎收了摊子,一个人回到冷锅冷灶的家里后,就觉得空虚和寂寞。货郎已经二十出头了,村子里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年轻人,孩子都已经抱在手上,大一点的甚至满地爬了,货郎还是一个人单过着。他的爹妈死得早,上无哥嫂,下无弟妹,做小本生意攒了几个小钱,吃饭穿衣是够的,置房子买地还谈不上。货郎每天串街走户,也算见多识广,难免比村里的庄户小伙子心气高一些,相貌平常的女孩子给他做老婆,他眼睛看不上;他看上的那些个女孩子,人家又嫌他无钱无势没有大出息。就这么着,货郎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一天天地耽搁了下来。
货郎的家临水背街,每天他挑着担子出门时,都要过一座小桥才能折向大路。桥下有一个石墩子,一尺高,二尺宽,一个白胡子老汉常常坐在石墩子上悠悠闲闲地钓鱼玩。老汉的相貌普普通通,衣着也是普普通通,却说不上哪儿透着一股子仙气。就看他手里的那根钓竿,只有扁担那么长,小手指头那么细,竿头上拴一根白绳线,绳线上系一个光秃秃的铁钩钩,任什么鱼饵都不放,可是老汉只要把钓竿轻轻甩出去,嘴里念叨几声:“钓钓钓,钓钓钓,小鱼不到大鱼到。”小鱼儿泼刺刺地从他身边游走了,大鱼儿哗啦啦地往他身边游来了。大鱼的嘴巴一口咬住了鱼钩,打死都不肯放开。老汉随随便便一抬胳膊,看似纤细的钓竿和绳线居然就能把大鱼轻轻松松拎出水面来。大鱼出水之后嘴巴还是死咬着钩,身子在阳光下银闪闪地发光,尾巴欢快地摇来摆去,好像很愿意被老汉这么轻易钓住似的。
货郎看得呆了,常常在桥上一站就是半袋烟的工夫,肩上的货郎担子都忘记放下来。他心里羡慕地想:这营生来得多容易啊,又不花本钱,又不花力气,连玩儿带耍乐的,一天里只要钓上那么三两条大鱼,拿到集上卖了,比他挑一天货郎担要来钱多了。
货郎就把他的担子扔在桥面上,下得桥去,走近了白胡子老汉,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老大爷,我天天在这儿看你钓鱼,看得好眼馋!你有什么好法子能让这些鱼儿听你的话呢?”
老汉抬头看看他,把胡子捋一捋,笑呵呵地答:“我钓鱼不为钱,也不为馋,钓上了还放它回河里,只为了打发时光,图个乐子,鱼儿当然乐意陪我耍。”
货郎说:“我能不能拜你老人家做个师傅,请你教会我钓大鱼的法子呢?”
白胡子老头儿停了手,认真地打量着货郎,把他从头看到脚,从上看到下,完了之后沉吟片刻,说:“小伙子,我看你生得一表人才,讨人喜欢,虽然说不上多忠厚,倒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你不要跟我学钓鱼啦,钓鱼算个什么本事?你听我的话,把你的货郎担挑上,顺着这条河边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
货郎迫不及待问:“那会怎么样?”
老汉和善地笑笑:“你走下去,会碰到一桩好事。”
“什么样的好事啊?”货郎的眼睛里闪出光亮来。
“咳,”老汉捋着胡子,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狡黯,“什么样的好事,我自然不能说,你碰到就会知道了。当然喽,好事到了你面前,还得看看你这个人有没有福气,有没有运气……”
“老大爷啊……”货郎还想要问得再仔细点。
白胡子老汉不乐意地摆摆手:“别再问啦,凡事说透了就没意思了。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只管顺着河边走就是。”
老汉说完这句话,展袖朝水面一拂。水面上立刻闪出金光万点,把货郎的眼睛刺得又疼又酸,不能不紧紧地闭上。片刻后,等他把眼睛再睁开来时,老汉不见了,他的钓竿和他钓上来的大鱼都不见了,石墩子上光溜溜的,好像从来就没有坐过什么人。货郎惊奇地咂着嘴,心里想,这白胡子老汉八成是个神仙,神仙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就让我顺河边走下去试试运气吧。
货郎回到桥上,挑起他的担子,按老汉指点的方向一路往下走。因为心里有个盼头;脚底下就非常轻松,真的是身轻如燕,疾走如飞。
路上有熟人叫住他:“货郎啊,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停下来让我看看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吧。我家的婆娘要顶针,我家的姑娘要绣花针,我的老娘还想要根缝被的针。”
货郎边走路边回答:“今天不行,今天我不卖针,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熟人哧地笑出来:“看你这副急慌慌的样!放着钱不挣,莫不是相亲去呀?相亲也不能挑个货郎担,该穿上新衣服,戴上新帽子呢!”
货郎不理熟人的嘲笑,脚步不停地走过去,肩上的货郎担颤悠颤悠,像随波摇晃的小船。
货郎是走惯了远路的,十里八里,打个水漂儿就到了;二十里三十里,也就是顿把饭的工夫。走着路,哼上一支小曲儿,再敞开怀,让阳光清风灌满胸膛间,真是快乐的享受。要是中途歇下脚,摸出紫油油的竹笛来,信口吹上几声,逗得鸟儿叫了,鱼儿蹦了,红花白花呼啦啦地朝着他开了,那更是美得都忘了自己姓什么。
从中午饭后开始走,走到太阳落到西山后,走到星星一颗一颗升起来,月亮羞答答地被星星簇拥着踱出来,河水泛出一层银粼样儿的亮,田野里的雾气白纱一般袅袅地飘,轻轻地**,货郎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长满了荷花的浅湾。在明月和繁星的辉照下,满湾荷叶是淡淡的静白色的绿,亭亭开放的荷花粉得似乎透明,每一朵都如碗盏那么大,扑鼻的清香让人醉得心里发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干些什么。
货郎挑着他的杂货担,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走,不错眼珠地盯着河湾里的荷花看。看着看着,眼睛里的东西开始发虚了,脑壳子也有点晕晕的闷胀,好像满湾荷叶波浪样地翻动,满湾的荷花也曳曳地摇摆,从天边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身子涌过来,涌过来,要把他扑倒在地,无边无际地淹没……货郎一声惊叫没有来得及出口,腿一软,脚下一绊,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货郎担里的东西丁零当啷滚满了河岸。
也不知道过了多大的时辰,货郎的脑子醒转过来,水洗过一样透亮透亮,身子轻轻松松,从来没有发生意外一样。他一骨碌地爬起来,往四下里一看,惊讶得一个劲掐自己的大腿根。只见他眼前原先的河湾不见了,满湾的荷叶和荷花也不见了,月亮躲到了云背后,星星从天空中萤火虫一样飘下来,照得他身前身后整片的桑林一闪一闪的亮,碧绿碧绿的亮。林子里有一条扁担宽的小路,路上的细沙子银子一样地白,人一踏上这条路,身子忽然间轻得没了分量,不由自主地朝着前面走过去。不不不,也不是走,是在飘,在飞,在无声无息地滑行着。
这样,货郎在恍然如梦的惊讶中,身不由己地被带到了桑林里一座金黄色茅草搭成的小屋前。小屋里点着灯,黄黄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泻出来,说不出来的柔美和温暖,磁石一样把人吸过去。货郎站在门框里,看见了一个坐在织机前的美如天仙的大姑娘。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裙,领口、袖口和裙边都打着一圈同色的花边,裙摆的褶皱波浪一样散开着,把她窈窕的身体衬得清新动人。她的脖颈细长,低头织绸的时候,脖颈弯曲的样子像天鹅一样优雅。她的发根上还插着一枝小小的荷花骨朵,绿色的枝杆,粉色的花苞,花尖尖有艳艳的一点红,好像这朵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她头发上开放。
货郎屏住呼吸,生怕因为自己的唐突而惊扰了织绸的姑娘,却又忍不住要跟她说上几句话,让她从织机上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货郎就轻轻地咳嗽一声,开口道:“请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姑娘只撩起眼梢,瞄了瞄他穿着麻草鞋的脚,又低头忙织绸,一边回答说:“这是荷花庄。”
货郎一声轻叹:“怪不得我走进河湾的时候满眼荷花呢。可是我又不明白了,怎么我跌一个跟头爬起来,荷叶荷花都不见了,眼前又成了桑林呢?”
姑娘这才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姑娘的脸蛋粉白娇嫩,活像含露带羞的一朵荷花。她的目光落到货郎脸上的瞬间,脸颊泛出微微的红晕,也像极了荷花刚开时花瓣上的那一抹娇润。
“远方的货郎哥,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里是荷花庄,还东问西问干什么呢?要是你走累了,就进屋歇歇脚吧。”
货郎受到邀请,喜不自禁地跨进屋里,在姑娘的旁边坐了下来。屁股刚落凳,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嘀咕着表示他的惊奇:“咦,我又没有挑着货郎担,别人怎么知道我是个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