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赵宅。
这几日赵弘殷都在收拾行装。身为护圣都指挥使,出征是家常便饭,但每次离家,心里总不是滋味。妻儿在侧,越是这般安稳,即將奔赴的战场便越显得沉重。
护圣都指挥使,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手下管著几千號人,在禁军里头也算一號人物。此番出征,带的部队包括他麾下的人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兄。有些从他还是个小军官时就跟著他,如今有人当了都头,有人做了將领,还有几个当年青涩的娃娃兵,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卒。
每每想到要带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奔赴沙场,赵弘殷心里便五味杂陈。既为他们骄傲,又担心这一去,不知几人能回。
带队的將领是郭威,在朝中威望极高。此人用兵如神,待人宽厚,军中將士都服他。听说早年郭威还是个小校时,曾在一场恶战中身负数创,仍拼死救出被困的同袍。后来官越做越大,却从不摆架子,逢年过节还会记得给老部下的家眷送些米麵。跟著这样的人出征,心里便多了一分底气。
可家里人不这么想。
妻子杜氏这几日话少了,总是默默地看著他收拾东西。有时候看著看著,眼眶就红了,又赶紧別过头去,假装整理柜子上的布料。那匹青布是她去年织的,原本想给赵弘殷做件新袍子过年,可他一封旨意下来,又要出征。
这几夜,杜氏总是睡不安稳,有时半夜醒来,就著月光看著丈夫的侧脸,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成婚多年,她从不拦他,也拦不住。当年嫁给他时就知道,军户人家的媳妇,註定要把心悬在刀尖上过日子。
八岁的赵光义不懂这些,只知道父亲要出远门。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赵弘殷身后,从臥房跟到书房,从书房跟到院子。他一把抱住赵弘殷的腿,仰著脑袋问:“爹,你要去哪儿?去多久?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赵弘殷弯腰把赵光义抱起来,胡茬蹭了蹭儿子嫩生生的脸,笑著说:“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读书,听娘的话。”
“可是我听人说,打仗会死人的。爹,你不会死吧?”
杜氏在旁边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
赵弘殷心里头也是一酸,却仍是笑著,把儿子抱得紧了些:“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何况这次带队的將军是郭威,郭將军你知道吧?特別厉害,跟著他打仗,肯定平安无事。”,他顿了顿,又说,“等爹回来,教你骑马,好不好?”
“真的?”,赵光义眼睛亮了,“那我要骑大马!大哥以前骑过的那种!”
“好,就骑大马。”
话是这么说,可赵弘殷心里也有些没底。战场上的事,刀剑无眼,谁能说得准呢?
十年前的一场恶战,身边的亲兵替他挡了一箭,当场就没了气息。那是个才十九岁的后生,刚娶了媳妇不到三个月。后来他托人给后生家里送了银子,可银子能顶什么用?寡妇门前是非多,听说那媳妇熬了三年,终究还是改嫁去了外乡。
赵弘殷想了想,决定去郭威府上拜访一趟。一来是拜见主帅,二来也是探探口风,看看这次出徵到底是什么情形,粮草輜重可曾齐备,进军路线如何安排。心里有个底,也好让家里少担几分心。
换了身乾净衣裳,赵弘殷骑马来到郭府。
郭威的府邸不大,也不气派,在这开封城中只能算中等。门庭简朴,没有半分当朝重臣的张扬。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別家的矮一截,左边的那只还缺了个耳朵。据说当年郭威买下这宅子时就这样,他嫌换新的费钱,就这么將就著用了。
门口站著两个下人,衣著寻常,態度却恭谨,见有人来,上前询问。
赵弘殷报了姓名官职,说要拜见。
下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了,神色比方才恭敬许多,躬身把他请进去。
赵弘殷穿过影壁,走过院子,来到正堂。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了,枝叶繁茂,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赵弘殷心想,这位郭枢密,倒是个不爱虚华的人。
郭威站在门口等著,见到赵弘殷,笑著迎上来:“赵將军来了,快请进。”
赵弘殷躬身行礼:“末將赵弘殷,拜见郭枢密。”
郭威一把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来来来,里面坐。”
进了正堂,堂中还有一人。
柴荣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见过赵將军。”
赵弘殷连忙还礼:“柴公子客气。”
这位柴荣柴公子,自幼聪慧,读过书,习过武,十二三岁就开始跟著郭威出入军营,如今虽年轻,却已经有了些大將之风。
三人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茶来。
郭威先开口,问了些营中事务:“赵將军这几日可曾准备妥当?麾下士气如何?”
“回枢密,行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麾下人马也都在整顿,只等出征號令。弟兄们听说此番是枢密带队,都提著心气儿,想在枢密跟前好好露一回脸。”
“什么露脸不露脸的,能平安回来就好。”。郭威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家里可都安顿好了?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
“多谢枢密掛念,家里都安顿好了。”。赵弘殷顿了顿,“內子虽然心里不踏实,但军户人家,早就习惯了。”
郭威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是啊,军户人家,都习惯了。”,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气,“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每次出征,家里那口子就整夜整夜睡不著。后来她走得早,倒是省了这份心了……”
柴荣在一旁轻声道:“父亲……”
郭威摆摆手,笑了笑:“不提这个。赵將军家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