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色完全暗下来。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营地,火舌舔舐著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窜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
赵匡胤閒不住,他是个坐不住的人,身上有伤也拦不住他。起身在营地里东看看西看看,这边瞅瞅护卫们怎么守夜,那边瞧瞧马匹吃得怎么样,又去看看溪水边的动静。
赵武灵跟在他身边,像个小尾巴似的,走一步跟一步,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也不说话,就是跟著,赵匡胤停下来看什么,她就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小坑。
下午的比试之后,护卫们对他的態度明显变了。
之前的警惕、怀疑、打量,全都不见了。现在都是客气和几分隱隱的佩服。遇见了都主动打招呼——“赵兄弟”“赵兄”“小赵”,叫什么的都有。几个年轻护卫看他的眼神带著点崇拜,像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恨不得凑过来跟他套近乎。
赵匡胤心里明白,这世道,拳头硬就是道理。打贏了胡二叔,这些人就把他当回事了。说穿了也没什么复杂的,你有本事,別人就服你。你没本事,说破天也没用。
走到一辆大车前,一个中年护卫靠坐在车辕上,手里拿著块布,擦拭著刀。
见赵匡胤过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赵兄弟,来,坐。”
这人叫吴大郎,是专门负责看守货物的护卫。四十来岁,长相憨厚,浓眉大眼,乍一看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能在商队里管货物,肯定不是一般人,赵匡胤估摸著,这人看著憨,心里门儿清。
赵匡胤在他旁边坐下,车辕上的木头被坐得咯吱一声响,往下陷了陷。赵武灵也挨著坐下,小小的身子缩在赵匡胤影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看著吴大郎和他手里的刀。
吴大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擦手里的刀。
“吴哥,你们这车上都装的什么?”,赵匡胤隨口问,目光落在盖著油布的大车上。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大一圈,车轮也粗壮,一看就是专门拉重货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用绳子绑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吴大郎往后努了努嘴,“兵器。都是官兵士卒用的常规傢伙,刀枪棍棒,还有些上好的弓箭。这一趟是运往蒲州的,接了官军的买卖。这批货可金贵著呢,少爷亲自盯著。光那几箱箭,就值好几百两银子。还有那些弓,都是军中的制式,一张就顶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穀。”
赵匡胤眼睛一亮。
“弓箭?”
他对別的不太感兴趣,刀他有了,枪他以后学,但弓箭——这东西他正想摸摸。原身的记忆里,弓马嫻熟是基本功,他爹赵弘殷在禁军里头也是有名的射手,据说当年在战场上,百步穿杨,一箭射落过敌將的旗杆。从小耳濡目染,原身五六岁就开始摸弓,十来岁就能开硬弓。
但自己这副灵魂,还真没碰过弓箭。
吴大郎见他感兴趣,嘿嘿一笑,把刀放下,用布擦了擦手,“怎么,赵兄弟会射箭?”
赵匡胤想了想,含糊地说:“会一点。家父教过,小时候练过,后来……好久没摸弓了。”
他没说假话。原身会,他不会。这身体记得怎么拉弓,他得重新適应。
吴大郎来了兴致,蹭地站起来,走到车后,三下两下解开绑著的绳子,掀开盖著的油布。油布下面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箭匣和弓袋,码得整整齐齐。伸手进去,取出一副弓箭。
弓是牛角弓,弓背贴著牛角片,一片片磨得光滑透亮,缠著细细的丝线,涂著大漆。弦绷得紧紧的,是上好的牛筋弦,用手指轻轻一弹,发出嗡嗡的响声。箭是白羽箭,箭杆笔直笔直的,箭簇三棱形。
“来,试试。”,他把弓箭递给赵匡胤,“这是这批货里最好的一副,少爷特意吩咐要小心保管的。我偷偷拿出来给你试试,可別让少爷知道。”
赵匡胤接过弓,入手一沉。挺沉,至少得两石的力道,普通人拉都拉不开。他把弓竖起来比了比,差不多到自己胸口那么高。弓身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很舒服。
站起来,走到空地边。这里离最近的大树有二三十步远,树干有碗口粗,在夜色中像一根黑柱子。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弓弦发出嘎吱声,弓身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赵匡胤感受著身体的记忆,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都在告诉他该用多大的力,该怎么保持平衡。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记得怎么做,脑子只需要跟著走。
嗖!
第一箭射出去,歪了,扎在十几步外的树干上,离他瞄准的地方差了一尺多,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
赵匡胤皱了皱眉。身体记得怎么射,但自己的灵魂不记得。这种感觉就像做什么事做得太熟,手知道怎么动,脑子得反应一会儿。刚才拉弓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自然而然地收紧,但瞄准的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手就偏了。
吴大郎在旁边看著,没吭声,摸了摸下巴。眼神像是在说“果然只是会一点”。
赵匡胤没在意,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次他沉下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去想“该怎么射”,而是让身体自己去做。
瞄准——
嗖!
这一箭准多了,扎在树干正中,箭簇深深嵌入树皮,离他瞄准的地方只差一点点。
又抽出一支箭。
第三箭,嗖——正中目標,就在第二箭旁边,两支箭挨得紧紧的。
第四箭,嗖——又中,扎在第三箭下面,整整齐齐一排。
第五箭,第六箭,第七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