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著山路往前走,偶尔能看见路边躺著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身上爬满了蛆虫,散发著刺鼻的恶臭,路过的时候得捂著鼻子快走几步。有的还算新鲜,身上有刀伤,血跡还没完全乾涸,一看就是被劫匪杀的,身上的衣物被扒得精光,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有的穿著破衣烂衫,手里还握著个破碗,像是逃难的流民,饿死或者病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胡雪岩骑著马从尸体旁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见多了,真的见多了。
他跟著父亲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官道上、野地里、河边、山脚,到处都有尸体。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有的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有的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多看几眼,心里难受一阵。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忘了。
现在这年头,死几个人算什么事情?人命比草还贱。草割了还能长,人死了就没了,但没人在乎。
但赵匡胤不一样。
他每经过一具尸体,眉头就皱紧一分。刚开始还只是微微皱著,后来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他的脚步慢了,呼吸重了,眼神变得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胡雪岩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他。
赵匡胤盯著路边一具尸体,停下了脚步。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她怀里抱著个孩子,三四岁大,两个人都死了。女人死的时候还弓著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把小小的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知道从哪来的刀枪。
脸已经看不清了,但护著孩子的姿势,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雪岩勒住马,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动,忍不住开口:“赵兄?”
赵匡胤没应。
胡雪岩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轻声说:“赵兄,走吧。这种事儿,到处都有,看不过来的。”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继续往前走。但脸上的阴云,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走了一段,胡雪岩忍不住问:“赵兄,你好像很不开心?”
问得很小心,因为他看出了赵匡胤的情绪不对。
“人不应该这样死去。”
“什么?”
“人的生命,不应该像草芥一样,隨隨便便就没了。那个母亲,那个孩子,他们也有家,也有活著的权利。他们不是野草,割了一茬还能长。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路边,没人管,没人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赵匡胤说不下去了。
胡雪岩多了几分意外。这位赵兄,跟当兵的丘八,好像不太一样。
他见过的当兵的人多了,他爹胡海跟军需打交道,免不了跟那些军汉来往。那些人,见惯了死人,早就麻木了。看见路边有尸体,顶多骂一句晦气,然后绕开走。有的更过分,还会翻翻尸体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