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道长和武灵姑娘,匪徒都死了,放心吧。没事了。”,赵匡胤笑著对老道和赵武灵说道。
老道心里翻江倒海。他活了六十七年,从后梁活到后唐,从后唐活到后晋,又从后晋活到后汉。他见过太多人了,当官的,当兵的,当匪的,逃难的,要饭的,等死的。他见过胆大的,见过心狠的,见过杀人不眨眼的,见过亡命徒。
但从没见过赵匡胤这样的人。干大事不惜生,见小利不忘义。
前天晚上观星时看见的紫气,从东北方向而来,直奔这破败道观。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也可能是老了,老眼昏花。怕不是对应眼前的赵匡胤。
紫气,又称天子气,这个词他只在古书上见过,听师父的师父提起过。说有些人天生就带著天子气,能让他在乱世里活下来,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千万人里脱颖而出,让天下人追隨他,让天下一统。
老道摇摇头,太遥远了,把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拄著拐杖走上前。
“这些尸体,得处理了。”
赵匡胤点点头:“我知道。这么多尸体扔著不管,万一腐烂生瘟,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得遭殃。依道长之见当如何?”
老道想了想,说:“烧了吧。烧乾净了,再念几卷经,超度超度他们。虽然他们是匪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死了就是一具尸体,一缕亡魂。给他们念几卷经,送他们上路,也算是积点阴德。”
赵匡胤没有异议。
老道去了趟柴房,不多时抱出一捆乾柴,又拎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装著香烛纸钱和黄表纸。
赵匡胤接过乾柴,抱到道观门外的空地上。把乾柴一根一根铺好,码成一个柴堆,又回院子里拖尸体。一趟一趟地拖,把十来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到柴堆上。有的尸体还软著,有的已经开始发僵,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拖起来费力得很。
他拖完最后一具,累得直喘气,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来,顺著胳膊往下流。
老道走过来,把香烛纸钱放在柴堆边上,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赵匡胤。
“洒上去。”
赵匡胤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硫磺粉末。他明白老道的意思,硫磺助燃,烧得更快更乾净。他把硫磺粉末均匀地洒在尸体上。
老道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了,往柴堆上一扔。
乾柴见火就著,噼里啪啦烧起来。火舌舔舐著尸体身上的衣物,舔舐著血肉模糊的伤口,发出呲呲的声响。
老道从布包里取出几炷香,凑在火上点著,插在柴堆前的泥土里。又取出几叠黄表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嘴里念念有词:“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赵匡胤用棍子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没什么特別的感受。
杀人不是他想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人。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可自从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这才多久就灭了十一条人命。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该死。络腮鬍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手下的匪徒跟著他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武灵姑娘的父亲就是死在他们手里,谁知道他们还杀过多少人?
望著火光,赵匡胤忽然想起一句话,杀人者,人恆杀之。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杀人,人杀你。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们,明天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自己。如果没有死亡循环这个本事,他现在早就凉透了,尸体就躺在这柴堆里,跟这些人一起烧成灰。
既然杀了,就得处理乾净。这么多尸体扔著不管,万一腐烂生瘟,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得遭殃。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老道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火烧的噼啪声盖过去。
柴堆烧得很旺,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尸体在火里扭曲、变形、焦黑、化灰。焦臭的味道飘散开来,说不出的难闻。
不知过了多久,柴堆渐渐熄了下去。尸体烧成了灰,跟柴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木。老道念完了经,收起剩下的香烛,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望著灰烬出神。
赵匡胤用棍子拨了拨,把灰烬拨散,让它们跟泥土混在一起。这样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做完这些,他扔掉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道长,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想问什么?”
赵匡胤用棍子拨弄著地上的石子,“就说说当今的世道吧。我之前一直在山里待著,对外头的事知道得不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在山里待过,在现代,山里旅游的时候。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全来自书本,来自冷冰冰的文字记载。他知道五代十国很乱,知道老百姓很苦,知道皇帝换得勤,但那些都是知识,不是切身体会。
他想知道,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样的。
老道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现在是后汉。皇帝叫刘知远,登基还没多久。开运四年,也就是去年,他在太原称帝,改元天福十二年。说是后晋的天福年號,实际上已经是改朝换代了。”
“后汉?”,赵匡胤重复了一遍。
后汉,五代十国里的一个短命王朝,只存在了几年就被郭威给灭了。刘知远死后,儿子刘承祐继位,猜忌大將,杀了郭威全家,结果郭威起兵造反,推翻后汉,建立后周。
“皇帝换得勤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了多少皇帝?后梁、后唐、后晋,现在又是后汉。后梁十七年,后唐十四年,后晋十二年。有时候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昨天还是后晋的天下,今天就成了后汉的江山。老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税吏就上门收税了。收完后晋的税,收后汉的税,一年交两回,交不起就抓人、打人、关人。交得起的,第二年就没粮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