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卢览的姑娘仍想回头,却被自家叔父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盛尧总算从被考问的感觉里挣脱,心里的弦松了些,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赶忙上前一步,将那中年男子扶起:“卢大人快请起,是晚辈冒昧来访,惊扰了府上清静。”
卢偃见她言语温和,并无怪罪之意,这才稍稍安心,却仍是执意行完了大礼,才肯起身。他侧过身,又瞪了卢览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先生不必如此,”盛尧不尴不尬地摆摆手,想到老太傅,眼圈有点红,“卢姑娘心忧先师声名,盘问得紧,也是应有之理。是我……是我来得太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卢偃见她神情真挚,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路,躬身道:“殿下……快请进吧。家门不幸,多有败落,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盛尧这才跟着他走进院内。这府邸从外面看着破败,内里更是萧条。院中积雪甚厚,只有一条小径被勉强扫出,两侧的廊庑立柱,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这般景象,全无帝师府邸的样子,只算得是早已败落的寻常人家。
“卢先生,”盛尧很是难过,“请问,府上近日,可曾有门客与我送信?”
卢偃一怔,道,“殿下,家父病故之后,为避嫌疑,府中门客早已尽数遣散,如今只剩下我们叔侄二人,与几个老仆在此守着旧宅。何来门客一说?”
身旁那个叫卢览的女郎却凑了上来。换上了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情,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绕着盛尧走了半圈。
“原来真是皇太女殿下,”卢览打量着盛尧的男装,“阿览方才失礼了。”
盛尧眼皮一跳,后退半步。女郎将眼睛眨了眨,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冒了出来,只是盖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听说殿下近日开府建制,阿览能斗胆再请教些么?”
拒绝,拒绝。
还没等盛尧说出不要啊,她便问道,“殿下,你既是皇太女,那你的宫府仪制,是如何定的?东宫詹事府当设丞、率、仆射等属官,你的皇太女府,遴选是依察举,还是另开辟雍?”
盛尧被她问得几乎绝望,只支吾道:“初立……尚未完备。”
“嗯?”卢览眼珠一转,又追问道,“那殿下新设的‘鸾仗’与‘麟卫’,我倒是听说了,名头新鲜得很。不知其勘合符传,由何衙署签发?是归詹事府、卫尉府,还是另设新署?调动兵马,虎符为凭,殿下内卫之符,又是什么形制?”
全是盛尧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她只想着要有人,却没想过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
“这个……符传由我亲发,暂……暂不经各衙署。”盛尧十分心虚。
卢览“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她绕着盛尧走了一圈,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殿下所募健妇,是按更卒轮换,还是拟宫人服役?几年一更替?几月一放归?钱粮几何?倘若有了折损,如何递补?抚恤何定?家人怎么安置?”
盛尧整个人都破防了,恨不得薅下自个头发塞进她嘴里,只觉得自己是夫子门前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童,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似有几百只蛐蛐在同时尖叫。
这些年,她被当做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牌位幽禁在别苑。所有人,包括谢巡和卢太傅,都只关心她这个“太子”的身份是否稳固。连母妃生前,也只是在乎她是否能将这场戏演下去。
从来没有人指望过她真正治国。
当今天下,名士重清谈玄理,轻俗务吏治。卢太傅教导她时,谈的也是春秋大义,为君之道,如何“正名分”,如何“法先王”。哪里跟她讲过,府邸该如何定编例,发俸禄,管人事?
一个正经的太子,身边自然有一整套东宫官署去处理这些繁杂事务,从詹事到洗马,从舍人到中垒,各司其职,怎么会需要储君亲自去操心这些?
可她不是个正经太子啊!她是个傀儡玩意!皇太女,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有什么班底可言?
说不得,只能打叠起早年的丁点学问,搜索枯肠。
“这个……按仪典所载,”她磕磕巴巴地道,“皇太女乃是新置,尚无定制。大约……大约可援引东宫旧例……至于员额用度……尚未……尚未厘定清楚。”
话没说完,眼睛一闭,自己也觉得心虚。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空话了!”果然搪塞不过去,女郎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步,“我问的是眼下!是国朝的法度!是你自己府里的规矩!殿下,你连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该怎么管,都说不清楚吗?”
她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做了个总结: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盛尧感觉自己脸红了,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蛐蛐狠狠蹬了几下。
“阿览!”卢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将侄女拉开,又连连请罪,“殿下恕罪!姑娘家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怕这口齿伶俐的侄女再说出什么冒犯话来,将盛尧得罪得狠了,因此一边赔罪,一边明里暗里下逐客令。
“殿下,府上实在简陋,先父新丧,家中一片狼藉,实在不便待客……”卢偃躬着身,“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待臣改日收拾停当,再去宫门前请罪。”
盛尧心里还记挂着那封信,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卢偃恨不得立刻将她送走,也实在不好再多留。她一个皇太女,赖在臣子家中不走,传出去也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