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学祥心里得意地琢磨着,光是想想那些即将堆满屋的喜饼、点心、绸缎布料,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些东西收过来,吃不完的能分给家里的长工,用不上的还能拿到镇上的当铺换钱,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日头越来越烈,粪筐已经装得半满,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宁学祥的额头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时候不早了,佃户们该陆续送东西来了,自己得回去盯着,可不能让管家背地里克扣了什么好东西。正要转身往家走,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哒哒哒”的脆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宁学祥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抬眼望去,只见一辆乌篷马车正风驰电掣地从村道上驶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那马车一看就非同寻常,车厢是黑漆锃亮的,镶着一圈黄铜铆钉,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好马。宁学祥这辈子见多了世面,可这样气派的马车,在天牛庙村还是少见。这不是村里人的物什。他眯起眼睛,借着阳光仔细打量,忽然瞥见车厢两侧挂着的红绸布,还有隐约露出来的礼盒边角——那礼盒上绣着金线牡丹,一看就是送喜礼的物件!“送喜礼的?”宁学祥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心像被浇了油的火苗似的,“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他女儿出嫁,哪家这么有排场,送喜礼还用这么好的马车?莫不是哪个远房亲戚,或是镇上的大商户?不行,得问问清楚,可不能让这份厚礼送错了地方,更不能让管家私吞了去!他也顾不上肩上的粪筐沉,往前跨了两步,张开胳膊就想拦车,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喂!前面马车停下!停下!”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你们那礼是送哪一家的啊?是不是送宁家的?我家绣绣要出嫁,是不是给她送的喜礼?”马车跑得正急,听到他的呼喊,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宁学祥急了,又往前追了两步,嗓门提得更高:“哎!我说你们听见没有?快停下!问你们话呢!”就在这时,车厢侧面的小窗被掀开了一条缝,两只眼睛探了出来。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冷冷的,像淬了冰,扫过宁学祥的时候,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宁学祥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那车窗后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带着几分轻蔑,几分嘲弄,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那笑容一闪而逝,车窗“啪”地一声关上了,马车依旧风驰电掣,卷起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宁学祥身上,呛得他连连咳嗽。“呸!什么东西!”宁学祥捂着嘴,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就是有辆破马车吗?狂什么狂!问你一句都不肯应,真是没规矩!”他心里又痒又气,琢磨着这马车的去向,看方向像是往村中心去的,难不成真是送喜礼的?可到底是送哪家的?天牛庙村除了他家,还有谁家能受得起这样的排场?宁学祥越想越不甘心,狠狠啐了一口,背着粪筐快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回去就让人打听打听,这送厚礼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不能让别人抢了本该属于他家的风光。他却没料到,刚才那抹耐人寻味的冷笑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凶险的杀机。那马车上坐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送喜礼的宾客,而是鸡公寨马子头杜大鼻子特意请来的两个江湖女匪。鸡公寨就在天牛庙村旁边的山坳里,寨子里的土匪个个凶悍,靠着打家劫舍为生。原本天牛庙村有青旗会坐镇,青旗会虽说是民间团练,却也有些势力,能护着一方平安,鸡公寨的土匪也就没敢轻易来招惹,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可土匪终究是土匪,眼里只盯着钱财。天牛庙村的宁家,作为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富户,早就被鸡公寨的土匪们给盯上了。杜大鼻子觊觎宁家的家产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碍于青旗会的面子,又怕宁家护院众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直到前几天,鸡公寨安插在天牛庙村的暗桩传来消息,说宁家小女儿宁绣绣即将出嫁,由于事情急,在城里的宁可金怕是回不来,赶不上趟,到时候宁家家里人多手杂,防备难免松懈,正是掳人绑票的好机会。杜大鼻子一听,当即拍板,特意从外面请来这两个专业的女匪。这两个女匪可不是寻常角色,她们仗着自己是女性,模样又生得周正,平日里打扮得或是大家闺秀,或是走江湖的女艺人,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能轻易骗入大户人家的宅子。,!一旦进了门,她们便会露出狰狞面目,或是挟持主家的女眷,或是趁乱掳走孩子,以此敲诈巨额赎金。这次她们便是打着送喜礼的幌子来的。车厢里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礼盒,里面却根本不是什么喜饼果子,而是几把锋利的短刀和绳索。她们计划着,以庆贺宁绣绣出嫁为由,混入宁家大宅,趁乱挟持宁绣绣,或是宁家的其他女眷,然后迅速撤离,带回鸡公寨。到时候,凭着宁家的家底,少说也能敲出几千大洋的赎金,足够鸡公寨的土匪们挥霍一阵子了。方才也就是宁学祥穿得实在是破破烂烂的,根本让人想不出这是宁家的宁老财。不然她们也不必去绑宁绣绣了,直接抓走宁学祥就得了。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绕过了村口的老槐树,来到了宁家大宅门前。宁家的宅子果然气派,青砖黛瓦,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大大的“喜”字,透着浓浓的喜庆气息。女马子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石狮子旁边。车厢里的两个女匪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温婉客气的模样。她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理了理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鬓发,做好了随时下车的准备。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即将在这片喜庆的氛围中,悄然拉开序幕。而此刻的宁学祥,还背着他的粪筐,满脑子想着即将到手的喜礼,急匆匆地往家赶,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悄然降临到了宁家头上。宁家大宅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门前的青石板都染上了喜庆的红。院墙外,唢呐声隐约传来,伴着零星的鞭炮声,将嫁女的热闹氛围烘托得愈发浓烈。两个身影提着沉甸甸的礼盒,缓缓踏上了宁家门前的石阶。走在前头的是麻姑,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衣裳,鬓边插着一朵素色绢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恰到好处地衬出几分慈祥,看上去就像是镇上某个体面人家的主母。跟在她身后的是苗池,二十三四的模样,生得极标致,柳叶眉,杏核眼,皮肤是健康的粉白,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若不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冷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两人手里的礼盒包装得极为精致,红绸裹着木盒,上面系着鎏金的喜字结,一看就价值不菲。守门的仆役见了,连忙上前招呼:“二位夫人是来给俺家大小姐送喜的?”麻姑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声音柔缓:“正是。俺们是城里张府的远亲,听闻宁家大小姐大喜,特意备了些薄礼前来道贺,还请通传一声。”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大洋,递到仆役手中。“辛苦小哥跑一趟。”仆役掂了掂手中的大洋,心里暗赞这客人出手太阔绰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二位稍等,俺这就去禀报夫人。”此时宁家大宅里,宁学祥还在村里转悠着往回赶,大少爷宁可金去城里采买最后一批嫁妆,尚未归来,府里大小事宜都由绣绣娘做主。绣绣娘正坐在正厅里,陪着几位相熟的邻里说话,听闻有远亲送厚礼来贺喜,心里不由犯了嘀咕:“城里来的亲戚?俺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门亲戚?”旁边的王婶笑着劝道:“许是宁老爷那边的远亲吧,宁家根基深,亲戚多也正常。再说了,人家特意上门送喜,又是两个女眷,咱们若是不见,反倒显得怠慢了。”绣绣娘一想也是,两个女人家,还提着这么重的礼,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对仆役说:“请二位夫人进来吧。”麻姑和苗池被引着走进正厅,刚一进门,就对着绣绣娘福了一礼,礼数周全。麻姑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柔婉:“宁夫人安好,小妇人麻姑,这位是俺的侄女苗池。俺们是受家中长辈所托,专程来给大小姐道喜的。早就听闻宁家大小姐贤良淑德,貌美如花,今日能赶上她的大喜之日,真是俺们的福气。”苗池也跟着附和,声音清甜:“是啊,宁夫人。俺们一路过来,听闻天牛庙村的宁家是积善之家,大小姐更是难得的好姑娘,能嫁给费公子这样的才俊,真是天作之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吉祥话,既夸了宁绣绣,又赞了宁家的家风,句句都说到了绣绣娘的心坎里。绣绣娘本就因为女儿出嫁满心欢喜,被这两人一番吹捧,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先前那点疑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警惕心也渐渐放下了。聊了几句,麻姑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宁夫人,俺们此番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久闻大小姐容貌出众,今日又穿着嫁衣,想必更是光彩照人,不知能否让俺们见上一面,沾沾她的喜气?”,!绣绣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有什么不行的?绣绣就在后院的梳妆房里,俺让丫鬟带你们过去。”她说着,冲旁边的丫鬟招了招手。“小翠,带二位夫人去后院见见大小姐。”“是,夫人。”小翠应了一声,领着麻姑和苗池往后院走去。一路上,麻姑和苗池看似在欣赏院中的景致,眼神却在暗中快速扫视着四周,将宁家大宅的布局、路径都记在了心里。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宁绣绣的住处,远远就能看到窗边映出的大红身影。小翠推开门,笑着喊道:“三小姐,有两位夫人来看你了。”房间里,宁绣绣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给她描眉。她穿着那身绣满并蒂莲的大红嫁衣,乌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费文典送的桃木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满是待嫁的娇羞与期盼,美得不可方物。宁苏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朵小红花,正叽叽喳喳地跟姐姐说着话。看到麻姑和苗池进来,宁绣绣抬起头,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二位夫人好。”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凝固在了脸上。麻姑和苗池对视一眼,眼中的温和慈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气。两人动作极快,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不等宁绣绣反应过来,就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宁绣绣又惊又怕,挣扎着想要挣脱,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宁苏苏吓得脸色惨白,尖叫起来:“你们是谁?放开俺姐姐!救命啊!救命啊!”梳妆台前的丫鬟也慌了神,转身就想往外跑,却被苗池眼疾手快地一脚踹倒在地。院子里的仆役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过来,可看到房间里的情景,都吓得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惧色。麻姑冷笑一声,猛地从腰间拔出两把乌黑发亮的驳壳枪,枪口分别对准了门口的仆役和地上的丫鬟。那是两把德国造的驳壳枪,枪身泛着冷光,一看就杀伤力十足。“谁敢动一下,俺就崩了谁!”麻姑的声音不再柔婉,变得粗犷而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仆役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哪怕心里想上前救人,可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绣绣娘听到女儿的尖叫和宁苏苏的哭喊,连忙带着一群家丁赶了过来,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你们是什么人?放开俺的女儿!”绣绣娘又急又怕,声音都嘶哑了。:()行走在诸天万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