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八月廿三,宛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一行车马在暮色中缓缓停下。卫铮勒住缰绳,抬头望向这座天下闻名的“南都”。城墙高四丈有余,绵延二十余里,以青砖垒砌,城楼巍峨,雉堞如齿,箭楼如林。护城河宽十丈,河水引自淯水,水光潋滟,倒映着城头林立的旗帜。此时正值黄昏,城中炊烟升起如云,隐约可闻市井喧嚣随风传来——那是与边塞截然不同的、属于中原繁华都会的声息。“君侯,宛城到了。”杨弼策马回转,低声道,“是否先派人通报郡府来迎?”卫铮沉默不语。他想起三日前在洛阳与曹操话别时,那位挚友的提醒:“鸣远,宛县是南阳郡治,天下剧邑。南阳户五十二万,口二百五十万,工商兴盛,豪强遍地。你在边塞统领千军万马尚可,在那金粉之地,怕是要束手束脚。”说这话时,曹操眼中满是忧虑。朝堂上有些人阻止他出任南阳,虽未成功,却已将这“武夫治剧邑”的质疑,种在了无数人心中。“武夫……”卫铮嘴角微扬,“那就让这些豪强看看,武夫是如何治县的。”“不必通报。”卫铮忽然道,“杨弼,你带其他人在城外寻驿馆安顿。陈觉随我,——我们微服看看,这‘天下第一县’究竟是何模样。”杨弼一怔:“君侯要夜访宛城?”“既是‘剧邑’,当知其‘剧’在何处。”卫铮下马,换上一身寻常深衣,佩剑也用布包裹,“护卫且去驿馆歇息,我稍后便回。”宛城夜禁在亥时三刻,此刻酉时刚过,正是华灯初上时。卫铮与陈觉并辔入城。甫入城门,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长街宽达十丈,青石铺地,可容四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旗招展:绸缎庄、珠宝铺、酒肆、茶楼、当铺、钱庄……灯笼如昼,幌旗招展,鳞次栉比,不见尽头。街上车马如流,有驷马高车疾驰而过,车上熏香飘散;有牛车缓缓而行,载满货物;更有八抬大轿,前呼后拥,行人纷纷避让。行人如织,有锦衣华服的士人,有短褐挑担的贩夫,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甚至还有披着袈裟的西域僧侣。行不过半里,忽见街边一处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里面丝竹嘈杂,管弦吵闹,门上大书‘金壁园’三字,听一旁路过的人说,这是南阳最大的酒肆。听闻一席之费,甚至不下万钱。卫铮看来,怕是洛阳也没有这等浮华的酒肆。这南阳果然是个繁华之地。卫铮抬眼望去,楼中笙歌阵阵,窗影摇曳,隐约可见舞姬翩跹。楼下停着数十辆华车,马夫仆从聚在一处赌钱嬉笑。忽而楼门大开,几个锦衣公子踉跄而出,身后跟着浓妆艳抹的女子。一人醉醺醺喊道:“今日不尽兴!去‘温柔乡’继续!”这些多是南阳豪族子弟。宛县五万余户,其中皇亲、外戚、二千石以上官员亲属,便占三成。卫铮微微皱眉,低声对陈觉道:“果然豪奢。边郡一县,能有五千户已是大县,这里却有五万户……钱粮赋税,怕是大半都养了这些人。”陈觉点头:“君侯所言极是。听闻南阳豪强,田连阡陌,奴仆成群,隐匿户口无数。郡府每年收上来的赋税,不足应征之半。”“隐匿户口……”卫铮沉吟,“这是历朝难解之疾。不过既然来了,总要试试。”两人正说话间,前方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豪奴挥舞皮鞭,驱赶街边小贩:“让开!让开!张府车驾经过!”行人纷纷躲避,一个卖陶器的老翁动作稍慢,摊位被撞翻,陶器碎裂一地。老翁约莫六十余岁,白发苍苍,衣衫褴褛,此刻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捡拾碎片,老泪纵横:“老爷行行好,这是小老儿全家生计啊……”豪奴中一人嗤笑:“生计?挡了张公子的路,便是死罪!”扬鞭便要抽下。“住手。”声音不高,却让那鞭子悬在半空。卫铮缓步上前,扶起老翁,看向那豪奴:“纵是贵人车驾,也该遵王法、恤百姓。损坏器物,当照价赔偿。”豪奴愣住,上下打量卫铮。见他虽气度不凡,却衣着普通,顿时嗤笑:“哪来的穷酸,也敢管张府的事?你可知道张公子是谁?当朝张常侍的侄孙!”张让的侄孙。卫铮眼中寒光一闪。真是冤家路窄,刚到了宛县,便遇张让族人。此时,后方华车帘幕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眼袋深重,显然是纵欲过度。“何事喧哗?”声音懒洋洋的。豪奴忙躬身:“公子,有个不长眼的挡路,还教训小的们。”那张公子瞥了卫铮一眼,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陶器上,嗤笑:“几个破陶罐,也值得大呼小叫?”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随手一扔,“赏你了。”铜钱哗啦散落一地,有几枚滚到水沟里。老翁颤抖着去捡,却被豪奴一脚踩住手:“公子赏钱,还不快谢恩?”,!老翁的手被踩得通红,却不敢挣扎,只能连连叩头:“谢公子赏,谢公子赏……”卫铮缓缓蹲下,握住豪奴的脚踝。那豪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脚骨欲裂,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卫铮拾起一枚铜钱,放在老翁手中,起身看向车中:“张公子,百姓生计,不是这样打发的。损坏器物当赔,这是天经地义。你若还有一分良知,就该按价赔偿,而不是用施舍羞辱于人。”张公子脸色一沉:“你找死?”他挥手,“给我打!”七八个豪奴扑上,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木棍皮鞭。陈觉欲动,卫铮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出手。他未拔剑,只以裹着布的剑鞘迎敌。但见身影闪动,剑鞘如游龙,或点或劈或扫,每一击都精准地击中豪奴关节。不过息,七八人全数倒地呻吟,有的捂着膝盖,有的抱着手腕,再无一战之力。卫铮剑鞘点在张公子咽喉前寸许,那布套之下隐隐透出的杀气,让张公子瞬间酒醒。他嘴唇哆嗦,想喊却喊不出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卫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让我见你欺压百姓——”他压低声音,只有张公子能听见,“雁门张承的下场,你可知道?”张公子瞳孔骤缩。张承!那是张让的义子,半年前奉命去雁门关市,结果被一个叫卫铮的边将打得狼狈而逃,回洛阳后成了满朝笑柄,连张让都为此丢了脸面。据说那个卫铮,是破鲜卑的大功臣,连檀石槐都死在他手上。他仔细看眼前这人:虽未着官服,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那种久居人上的威仪……还有刚才那鬼魅般的剑法……“你……你是卫……”“知道便好。”卫铮收鞘,“滚。”车夫早已吓得瘫软,被张公子一脚踢醒,慌忙驱车而去。那些豪奴也连滚带爬地跟上,留下一地狼藉。车马仓皇而去。围观百姓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低低的喝彩。老翁跪地叩首:“多谢恩公!可恩公得罪了张府,恐遭报复啊……”卫铮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这些陶器,我买了。”——他现在微服私访,不便暴露身份。张家这点事,也算不上大罪恶,还不够他出手。无数目光聚焦在这个深衣佩剑的年轻人身上。灯光的照映下,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如剑。“君侯,我们走吧。”陈觉低声道。卫铮点头,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前行。但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南阳的繁华,他看到了;南阳的豪强,他也见识了。一个张让的侄孙,就能如此横行霸道,那阴、邓、来、岑这些地头蛇,又该是何等气焰?“先民(陈觉字),你说,这南阳一郡的赋税,有多少能真正入国库?”陈觉想了想:“恐怕……十不存三。”“十不存三……”卫铮喃喃,“那剩下的七成,都去了哪里?”“一则豪强隐匿,二则胥吏贪墨,三则……”陈觉压低声音,“孝敬朝中权贵。”卫铮沉默。他想起卢植临别时的告诫:“南阳的水,深不可测。你在北疆,只需对付鲜卑;在南阳,却要面对人心。”人心,比鲜卑更难对付……:()魂穿大汉之卫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