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无岔道口,寅时末。檀石槐勒马立于一处高坡,眺望来路。南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但井坪亭方向没有火光,没有浓烟——这不对劲。数万人连夜撤退,匈奴人不可能不察觉,如果弥加部在断后,此刻应该已经与匈奴人交上手了。“游骑回来了吗?”他问。素利摇头:“派出去的三批,都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檀石槐心中蔓延。他太了解弥加了,那个狡猾如狐的家伙,绝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断后?恐怕是趁机溜走吧。“报——!”一骑从北方奔来,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汗!前方……前方武州塞有汉军出没!已占据要塞,正在加固工事!”檀石槐眼前一黑。武州塞是通往平城的必经之路,若是被汉军卡住,他就只能绕道。只是路途险远,恐怕大部队难以安然通过。“探查汉军有多少人?”他强压心中慌乱,“看看有没有其他小路绕行。”斥候领命而去。柯最策马上前,低声道:“大汗,不如强攻武州塞?汉军应该人数不多,我们尚有一万余……”“不可。”素利打断他,“武州塞地势险要,强攻之下,纵然能破,也要折损不少人马。届时匈奴追兵赶到,我们便真的成了瓮中之鳖。”话音未落,南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一队斥候狂奔而来,为首的百夫长脸上满是惊恐:“大汗!匈奴……匈奴人追来了!距离不过二十里!”“弥加呢?弥加部没有阻击吗?”“弥加部……不见了!营地空空如也,只有几十个伤兵。他们说,弥加天没亮就率军往西北方向去了!”叛徒!檀石槐大怒。弥加果然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阻击都没有布置。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还有叛徒。绝境。真正的绝境。“大汗,快做决断!”柯最急道。檀石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传令全军,强行穿过武州塞,前往平城。告诉将士们,到了平城,与日律部汇合,我们就安全了。”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日律部还有六千人守在平城,只要能汇合,就有两万兵马,届时进可攻退可守,至少能全身而退。大军开始奔行。许多失去马匹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军官的催促下向东北方向移动。许多伤兵跟不上队伍,被遗弃在路边,他们的哀嚎声如鬼哭般在晨雾中回荡。辰时初,武州塞已远远甩在身后。檀石槐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冒着武州塞汉军的箭雨损失了不少人,但总算突破了汉军的堵截。接下来只要赶到平城……“报——!!”凄厉的嘶喊从前军传来。一队溃兵模样的鲜卑骑兵狂奔而来,人人衣甲破烂,丢盔弃甲。为首的将领檀石槐认得,是日律部的一个千夫长,此刻他肩膀上插着一支箭,血流如注。“大汗……大汗!”千夫长滚下马来,哭嚎道,“平城……平城丢了!日律部……全军覆没啊!”“什么?!”檀石槐如遭雷击,“你说清楚!”“昨日午后,汉军骑兵突袭南营,吕布……是吕布那个杀神!他一戟就劈死了南营千夫长,南营瞬间崩溃。溃兵冲击西营,西营也乱了。这时平城守军出城夹击……我们……我们挡不住啊!”千夫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北营见势不妙,直接北撤了。我带着几百弟兄拼死突围,一路逃到这里……大汗,六千人啊,日律部六千人,逃出来的不到八百……”檀石槐只觉得天旋地转。平城丢了。日律部完了。最后的退路……断了。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柯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大汗!大汗保重!”檀石槐推开柯最,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卫铮……卫铮在不在平城?”“在!就是他亲自率军来袭!”千夫长哭道,“那面‘卫’字大旗,末将死也认得!”卫铮。又是卫铮。这个名字如魔咒般缠绕着檀石槐。从平城到强阴,从马邑到如今,每一步,每一次失败,背后都有这个年轻人的影子。“好……好一个卫铮……”檀石槐喃喃道,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得很!”笑声凄厉如夜枭,听得周围将士毛骨悚然。笑罢,檀石槐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陡然转冷:“传令全军,不必去平城了。转向西北,直奔强阴。关羽在强阴只有三千守军,我们还有一万余人,拼死一搏,未必不能破城!”“大汗三思!”素利急道,“强阴城池坚固,关羽又是万人敌,强攻之下……”“那你说怎么办?!”檀石槐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回平城?卫铮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武州塞?赵慈不会放我们过去!往西?匈奴人在追!往东?那是长城!”,!他一把揪住素利的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告诉我,还有什么路可走?”素利张了张嘴,最终哑口无言。是啊,没路了。四面八方,都是绝路。檀石槐松开手,缓缓扫视周围。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此刻个个面如死灰。士兵们或坐或躺,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眼中只剩下麻木与绝望。这就是他檀石槐的结局吗?二十年前,他统一鲜卑各部,建立王庭,威震草原。十年间,南掠汉地,西击乌孙,东败扶余,北拒丁零,控弦之士二十万,疆域万里。他曾梦想着建立比冒顿单于更伟大的功业,让鲜卑人的铁蹄踏遍整个汉地。可现在呢?六万大军南下,如今只剩万余残兵。十二部大人,死的死,逃的逃,叛的叛。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二十出头的汉人小子。不甘心。他不甘心!“全军听令!”檀石槐翻身上马,金刀指天,“转道强阴,全速前进!破城之后,城中财物女子,任尔等取用!若能擒杀关羽者,封大人,赏牛羊万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死气沉沉的军队,终于有了一丝骚动。许多士兵重新捡起武器,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是啊,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值得。强阴是卫铮经营多年的据点,城中必然富庶。若能破城,抢一把再死,总比白白死在荒郊野外强。大军开始转向西北。檀石槐一马当先,金狼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这是赌博,是最后的疯狂。但他别无选择。要么在疯狂中求生。要么在绝望中灭亡。他选择前者。:()魂穿大汉之卫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