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
吵吵嚷嚷的购书声中,董掌柜算盘珠子拨出了火星。
很快,远处,锣声、鼓声、唢呐声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盖过了路上所有的嘈杂。
人群骤然爆发出更高亢的声浪,无数手臂挥动着,无数脑袋攒动着,像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麦田。
“来了!来了!”
“探花郎!看探花郎!”
苏红蓼被汹涌的人潮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书局的廊柱上。
她蹙紧眉,稳住身形,目光终于穿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喧嚣的中心。
三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缓缓行来。
状元蒋楠珐、榜眼姚治兴在前,被无数艳羡的目光和抛洒的鲜花包围。而稍后半个马身的,便是崔观澜。
他穿着崭新的探花大红袍,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目地闪烁。他端坐马上,身姿挺得笔直,脸庞却微微垂着,帽檐两侧垂下的帽翅随着马步轻轻颤动,像两片被无形丝线束缚的蝶翼。那张脸依旧清俊,嘴角含着少见的笑容,更添了几分贵气与喜庆之意,只是依旧挺直的后背,微微呈现出一种被规矩层层包裹后的僵硬。
苏红蓼的心底,习惯性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厌烦。又是这副样子。崔家的规矩,崔家的门风,崔家那套刻在骨子里的“端方持重”,一丝不苟地刻印在崔观澜身上,如同他此刻纤尘不染的衣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崔府那间肃穆的书房里,如何被那些古板的老夫子们一遍遍打磨掉所有棱角与鲜活。
游街的队伍,本该沿着既定路线,如潮水般流过梅月街,奔向渭水河那边更热闹的坡子街。然而,就在队伍堪堪行至温氏书局那醒目的匾额下方时,那匹驮着崔观澜的枣红骏马,四蹄仿佛被看不见的钉子钉住,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马儿不安地刨了刨前蹄,打了个响鼻。它身后的喧嚣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滞了一瞬。
蒋楠珐和姚治兴诧异地回头望来,随行的礼部小吏更是急得额角冒汗,凑近低声催促着什么。
“探花郎,走啊!要耽误时辰啦!”
崔观澜置若罔闻。
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那双一直平视旁人的眼,此刻却藏着深意看了过来,像两道沉静而执拗的溪流,穿透喧嚷的人群,直直地落在苏红蓼身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重得让苏红蓼心头莫名一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怎么回事?”
“探花郎怎么停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好奇的目光在崔观澜和温氏书局之间来回逡巡。
苏红蓼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下意识地想避开。然而就在她偏头的瞬间,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来!是几个被挤得失了分寸的孩子,嬉笑着往前扑。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马蹄之前!
惊呼卡在喉咙里。苏红蓼慌乱地抬头,目光正撞上马背上的崔观澜。
电光火石之间,她清晰地看到——
他握着缰绳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本该安稳控缰的手,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探!五指瞬间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惨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那是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想要隔空抓住她、稳住她的姿态!
可这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崔观澜的身体刚因那急切的前倾而离开马鞍几寸,一股无形的巨力便狠狠将他拽了回去。他的腰腹猛地撞上马鞍的前桥,发出一声沉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撞击声。苏红蓼的视线,被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死死抓住。她看见那紧紧攥住缰绳的掌心,正死死抵压在马鞍前桥一处凸起的、繁复的鞍鞯,那鞍鞯专为皇家仪仗所用,线条刚硬锐利如刀锋。
一掌撑上去,极易受伤。
“这鞍鞯,是我当日为昭月和你的婚礼准备的。一直不曾送出去。今日是你高中之日,亦是人生大喜之日,便赠与你游街而行吧!”
出行前,女帝将一副独特的马鞍与鞍鞯、马鞭三件套赠与崔观澜。这是另外两位高中的学子都不曾有的待遇。
似乎预示着女帝心中的遗憾,随着这份礼物的送出,而彻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