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七月初三。永安城西,新辟的葬岗。晨雾未散,五千新坟依山而列,白幡如雪。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墨字殷红——那是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军阶。山风吹过,幡旗猎猎作响,如泣如诉。邓安站在最前排的坟冢前。他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身后,岳飞、韩信、杨业、张绣、杨再兴、李存孝、薛仁贵、甘宁、文聘、张合……荆州军将领几乎到齐了,人人缟素,神情肃穆。今日,葬五人。袁崇焕、秦宜禄、杨延嗣、高顺、荀谌。五口黑漆棺木停在墓穴旁,尚未入土。棺盖敞着,露出里面穿戴整齐的遗骸——袁崇焕无头,以木雕首替代;秦宜禄胸腹贯穿,已填实缝合;杨延嗣身首分离,如今已连缀归位;高顺尸身残缺,勉强拼凑成形;唯有荀谌最完整,只是胸前箭孔以丝帛遮掩。“起棺——”司仪官嘶声高喝。三百名亲卫抬棺上前,动作缓慢而凝重。棺木入穴,尘土开始洒落。邓安闭上眼睛。他想起袁崇焕守洛阳时的沉默寡言,想起杨延嗣学枪法的少年意气,想起高顺练兵时一丝不苟的严肃,想起荀谌在地图前皱眉沉思的模样。都死了。永安一役,南征一役,越巂一役……他记得每一个阵亡将领的名字:杨延平、杨延定、杨延光、杨大眼、胡车儿……杨大眼,那是第一批跟随他的老将,死时身中二十七创。还有杨家将——七郎八虎,如今只剩杨延昭一人尚在军中,杨延辉出家为僧……“主公。”身旁传来压抑的哽咽。邓安睁眼,看向身侧的杨业。这位老将今日未穿甲胄,只一身素麻孝服,头发不知何时尽已全白,眼眶深陷,背脊佝偻得厉害。他死死盯着杨延嗣的坟冢,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白发人送黑发人。送的,不止一个。“老将军。”邓安低声开口。杨业缓缓转头,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主公……老臣……老臣八个儿子……”他说不下去了。邓安沉默,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按在杨业肩上。那只手很用力,捏得老将肩骨生疼。“我知道。”邓安声音沙哑,“我都知道。”他知道杨业死了四个儿子——杨延平、杨延定、杨延光、杨延嗣。他知道杨延辉出家,知道杨延辉潜伏刘备军中生死未卜,知道杨延昭是杨家仅存的独苗。七郎八虎,满门忠烈。“传令。”邓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永安城东,择风水宝地,建‘杨氏忠烈祠’。祠中供奉杨家阵亡将士灵位,岁岁祭祀,香火不绝。”众将皆惊。建祠祭祀,这是极高的荣典。历代唯有皇室宗庙、名臣祠宇,从未听说为将门世家单独建祠的。“主公,这……”杨业颤声道,“不合礼制……”“我说合,就合。”邓安打断他,目光扫过众将,“不止杨家。凡为我荆州战死者,无论将士兵卒,皆录名于祠中附殿,永享血食。”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让后人知道,这江山,是谁用命换来的。”山风呼啸,白幡狂舞。众将沉默,许多人眼眶发红。葬礼结束后,众将返回永安府衙。正堂内,沙盘地图已更新。南中三郡——朱提、越巂、益州,已插上荆州黑旗。但沙盘边缘,密密麻麻的红旗仍触目惊心:成都、江州、巴郡……刘备与项羽的势力,依旧盘踞益州腹地。“伤亡统计。”邓安坐在主位,左手仍吊着,右手翻看着军报。岳飞上前一步,声音沉肃:“自永安遭袭至南中平定,我军共计折损:步卒四万一千三百人,骑兵三千七百,水师战船四十五艘、士卒五千二百。阵亡将领除今日下葬五人外,尚有杨延平、杨延定、杨延光、杨大眼、胡车儿等十七员偏将、校尉。”四万多人。邓安闭上眼睛。这数字背后,是四万多个家庭。是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他忽然想起前世读《水浒传》,宋江征方腊,一百单八将死伤大半。当时他还觉得夸张,现在才明白——打硬仗,就是拿人命去填。而刘备集团,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庞统、白起、项羽、英布……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战果。”他睁开眼。韩信接话:“拿下南中三郡,歼敌三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斩孟获、王伯当等敌将九员,擒祝融夫人及其女。此外——”他顿了顿,“此战牵制刘备、项羽联军主力月余,迫使其无法东出。诸葛亮已调整部署,令关羽、赵云死守成都东线。项羽与主公之仇,已是不死不休。”邓安点头。值吗?用四万条命,换三郡之地,换战略主动。他不知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只知道,仗还得打下去。“主公。”杨业忽然开口,老将声音嘶哑,“老臣……请守南中。”众将看向他。“南中新定,蛮民未附。老臣愿率本部兵马,镇守益州郡,三年之内,必使南中归心。”杨业单膝跪地,“若不成,老臣提头来见。”邓安静静看着他。他知道,杨业是想离开襄阳,离开那个到处都是儿子影子的地方。去南中,去战场,或许能让老人暂时忘记丧子之痛。“准。”邓安道,“予你两万兵马,南中七郡军政,皆由你节制。”“谢主公!”“岳飞。”“末将在。”“你部休整一月,而后移防江陵。刘备虽退,但荆州西线不能空虚。”“诺。”“韩信。”“末将在。”“你回襄阳,总领全军整训。我要在半年内,练出五万新军。”“遵命。”一道道军令下达,众将领命而去。最后,堂中只剩邓安一人。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死亡的红黑小旗。四万条命,换来三块地盘,一个战略优势。这就是战争。冷冰冰的数字,血淋淋的现实。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穿越这些年,他纳妾、收将、练兵、治国,用现代人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挣扎求生。他以为自己是主角,有系统,有先知,可以笑傲天下。但现在他明白了。在真正的历史洪流面前,在关羽的刀、诸葛亮的谋、项羽的勇面前,他那点现代知识,脆弱得可笑。“主公。”门外传来声音。是上官婉儿。这位秘书手捧文册,青衫素净,眉眼间有疲惫,却仍保持着一贯的从容。“说。”“阵亡将士抚恤已拟好,请主公过目。”婉儿递上文册。邓安接过,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抚恤银两、田亩、免赋年限。他粗略一算,这批抚恤发下去,荆州府库要去掉三成。“照此执行。”他合上文册,“再加一条:凡阵亡将士子弟,年满六岁者,皆可免费入学堂,至十六岁止。”婉儿笔尖微顿,抬眼看他:“主公,这笔开支……”“钱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出。”邓安淡淡道,“再不够,就削减后宫用度。那些珠宝首饰,换成粮食,能养多少孤儿寡母?”婉儿沉默片刻,低头记录:“婉儿明白。”她退下后,邓安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堂外,望向西面群山。那里是益州,是刘备,是诸葛亮,是项羽。仗,还得打。死的人,只会更多。但他没有退路。从穿越那天起,从加入董卓那天起,从纳第一个妾、收第一个将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就这么简单。当夜,永安城东。杨业独自站在新划定的祠址前。这里背山面水,视野开阔。老将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掌心,久久不语。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将军。”是邓安。杨业没有回头:“主公,您说……老臣那些儿子,在下面会不会怪我?”“怪你什么?”“怪我把他们带上这条路。”杨业声音哽咽,“怪我……没保护好他们。”邓安沉默,在他身旁坐下。两个男人,一个年轻却满身伤痕,一个年迈却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这样坐在夜色里。许久,邓安才开口:“老将军,你说,我们打的这场仗,有意义吗?”杨业怔了怔,缓缓道:“老臣不懂什么大道理。老臣只知道,主公在荆州减赋税、兴学堂、让百姓有饭吃、让孩子有书读。刘备在益州,士族盘剥,百姓困苦。就冲这一点,这仗就该打。”“哪怕死这么多儿子?”杨业身躯一震。良久,他才低声道:“老臣八个儿子……他们本该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顿了顿,泪水滚落:“但老臣不后悔。主公,老臣不后悔。他们是为荆州死的,是为百姓死的。死得……值。”邓安闭上眼睛。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时代,这个乱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人,尽量少死一些。“祠建成后,”他缓缓道,“我会亲自题匾。就写——‘满门忠烈,国士无双’。”杨业跪地,重重叩首:“老臣……代杨家满门,谢主公!”夜风吹过,带起泥土的腥气。远处,永安城灯火渐起。而新的战争,已在酝酿。建安五年,七月。南中初定,荆州损兵四万,折将二十余员。邓安下令建祠祭奠,抚恤遗孤。而益州,刘备与项羽,正磨刀霍霍。天下这盘棋,还未到终局。:()那天,洛阳来了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