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故步自封
江绾虞道:“大港虽小,贸易公司并不少,但精通英文的人才却是十分稀缺的。但凡有些能力的男子,都不愿意屈居在大港的贸易公司里头做翻译。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有机会替人家翻译资料,我一次接数家公司,虽辛苦些,却还是能够应付得过来的。进入女中后,校长也曾替我拉桥牵线,为一些出版社翻译外国名著来赚取稿费。”
若是换成严馥绅,江绾虞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或许在严征程眼里便成了努力上进。可江绾虞是女子,做这些事便有些自悔名声了。她分明可以留在严家,做个闲来无事读一读诗词歌赋的自在小姐。可她却偏要跑出去,费劲心力赚钱读女中。严征程看她的眼神是不屑、是鄙夷,甚至是有点愤恨的。他朝江绾虞摆了摆手,说道:“我不管你在外头的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但是回来之后,就得给我安分守己些。”
江绾虞张了张口,正待说什么,他已经有“送客”的意思了。江绾虞只得止住口,把手里那只咖啡色纸盒捧到严征程面前,说道:“这块围巾是我从大港带回来的,粗羊毛织成的围巾十分暖和,我瞧着颜色也最是衬舅舅的气质。”
严征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江绾虞手里的纸盒子,并未打开,只是摆手道:“放下吧。”
从书房离开后,江绾虞便心急火燎地去了严凤瑜的住处。江坤秀此时早已经等在院子外头了,她见到江绾虞,忙不迭的迎上去,笑道:“我还没告诉母亲,三姐回来了呢,定要给她个惊喜才好。”
江绾虞一面走一面问江坤秀,“母亲近来可好?”
江坤秀道:“除了熬夜做手工绣品,险些弄坏了眼睛,倒也还算康健。”
江绾虞听了不由地抿了抿唇,眼里有细微的光芒在闪烁。她二话不说,快步踏进了小院,进了严凤瑜的房间。
此时严凤瑜正坐在一只小台灯底下做纽襻,吴妈在一旁帮衬着。她许是过于专注,并没有见到江绾虞走进来。倒是吴妈抬起头来朝外头看了一眼,见江绾虞来了,正要起身,江坤秀却是朝她做了个手势。
吴妈复又按耐住性子坐下来,埋头往纽襻上缝珍珠扣。
“母亲,您瞧瞧是谁来了?”江坤秀把江绾虞掩在身后,蹑手蹑脚进了门。
严凤瑜缓缓抬起头来,乍然见到江坤秀身后的人,不由地露出欣喜之色。但很快,她又沉下脸来,语气寡淡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江绾虞喊了声“母亲”,慢慢走上前来,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替她捶了几下腿,说道:“我离家的这四年,一直惦记着母亲。若非我学业繁重,的确是打算回来看望您的。”
严凤瑜甩开江绾虞的手,哽咽道:“放着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外头求学。这四年我一直为你担惊受怕,你可曾知晓?”
江绾虞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惹母亲和家里人为我担忧,是绾虞的错。我此番回来,母亲要如何责罚我,我都甘愿受之。”
在她离家的这四年里,严凤瑜无数次想过要如何责罚江绾虞。一个女孩子家不声不响跑去外地,这一走便是四年。这样的任性和叛逆,是严凤瑜做梦也想不到的。她朝江绾虞看了一眼,随后慢慢抬起手,甩向了她的脸颊。那一道耳光是江绾虞早先就预料到的,只是她未曾预料到,严凤瑜竟是花了十二分的力气。火辣辣的痛楚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耳后根,然而尽管无比剧痛,江绾虞却是未曾留下一滴眼泪来。她静静地看着严凤瑜,说道:“母亲消消气。”
严凤瑜捂着心口道:“我如何才能消气?我的脸面,严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一个女孩子家在外漂泊四年,外头的风言风语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江绾虞道:“这些年我问心无愧便是了,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四年里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他们若不信,我也别无他法。”
严凤瑜道:“一个女儿家跑出去,又能如何安身立命,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你?如今回来便罢了,留在家里安分守己些。回头我与你舅舅相商,为你寻一户远点的人家嫁了,好平息这件事。”
听到这话,江绾虞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急败坏道:“母亲,您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几时说过要嫁人了?”
“不早早地嫁人,难不成你还想在外漂泊。这一次回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了。”
江绾虞不由地与她做了争辩:“这四年我虽在外漂泊,但到底也是在为自己做打算。我在外奋斗了四年才有今日,我总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母亲若怕我在外惹是生非,倒不如带着坤秀跟随我一道去大港,有您看着瞧着,我哪里做得了出格的事情来呢?”
严凤瑜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江绾虞,愤愤道:“你不安安分分地留在家里,还要再回大港去胡闹?”
江绾虞道:“并非胡闹,而是为自己为你们打拼出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来。”
严凤瑜听到这话,只哆哆嗦嗦地说了几个字,便晕了过去。
江坤秀与吴妈手忙脚乱地把严凤瑜扶上了床,江绾虞掐了掐严凤瑜的人中。严凤瑜悠悠转醒过来,见面前的人是江绾虞,却是把头扭向了一边,并不看她。江坤秀深怕江绾虞再刺激了严凤瑜,便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江绾虞先出去。
江绾虞朝江坤秀递了个眼神,姐妹两先后出了屋子。江绾虞对江坤秀道:“我打算把你和母亲接去大港生活。明年我送你进女中,毕业后你若愿意考师范或是护校,我会继续供你念书。”
江坤秀听闻江绾虞要将严凤瑜和自己接去大港,竟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她和严凤瑜留在严公馆的这些年,受尽万清的白眼和嘲讽,她们卑躬屈膝地生活在旁人的屋檐下,不敢抬头,不敢高声语,就连喘息都是小心翼翼的。如今江绾虞要带她们离开严公馆,于江坤秀而言,仿佛是逃脱出了牢笼。
江坤秀一面为之高兴,一面又为之担忧:“读女中的学费那样昂贵,三姐哪里负担得起?”
江绾虞道:“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我如今在外企做秘书,每月六十大洋的薪资,加上
我在外头接些资料来翻译,供你读女中是足够的。我无法说服母亲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她最是疼你,这件事还需你去同母亲说一说。”
江坤秀趁着严凤瑜的情绪稍稍平稳了些,便把江绾虞转达的事同她说了。严凤瑜听后一口回绝:“我是不会离开严家的,你们也休想再离开这里。”
江坤秀捶胸顿足道:“母亲,留在这里是寄人篱下,跟着三姐去大港,我们好歹有个像样的家。我忍气吞声了这么些年,总也该抬起头做人了。”
严凤瑜道:“你舅父不曾缺我们衣食,也未曾虐待我们。既然寄人篱下,处处谨小慎微是在所难免的事。等你将来嫁做人妇,在婆家怕是更要如履薄冰了。留在这里,也正好练一练你的耐性。”
不等江坤秀开口,江绾虞便进门道:“母亲何必这般束缚坤秀,她自幼老实,留在这里被舅母继续压制,只怕她将来在婆家受了欺负,也是不敢为自己讨公道的。况且坤秀只跟着我读了几年私塾,之后舅父也未曾替她请过私教。我将她送去女中念书,对她将来也有利。”
在这里的四年,严凤瑜过得何其卑微,何其抑郁,江绾虞可想而知,严凤瑜更是心知肚明的。她分明可以离开这里,带着江坤秀在外头讨生活,哪怕节衣缩食,也至少胜过瞧人脸色。可严凤瑜为了让江坤秀做个名正言顺的表小姐,情愿这般畏畏缩缩地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