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此言,高澄便起了身,随手将那金铤往胡姬怀里一扔。
胡姬看眼怀里,又看眼才喝了一坛半的酒,忙对已转过屏风的背影唤道:“谢贵人赏!下回再来,奴定陪贵人尽兴!”
驿馆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朱轮华盖塞满巷陌,盛装的贵游子弟、粗衣的寒门、寻常百姓,摩肩接踵引颈而立,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苍头奴为几人清出条道,才算挤了进去。
驿馆前的空地上,双方辩手已相对而跪坐,俨然两军对垒。
南梁使团两人,居左者清癯矍铄,目如入定,仿佛已超然物外;居右者更为年轻,白面无须,傅粉涂朱。
东魏这边,出阵的是北地三才之二:魏收与温子昇。
魏收一身书卷之气,跪坐安然;与他同席的温子昇低着头,不时抿紧的嘴唇泄露出紧张。
任胄讶异:“咦?怎是温咨议上场?邢子才呢?咨议虽下笔如神,可于此等唇枪舌剑之场,怕是。。。。。。”
陈元康:“子才被高延兴借去,清查军政上冒名顶替、窃据官位之人了。”*
驿馆大门前的榜木上,两名仆役正将写有辩题的黄纸贴好。
辩题:‘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此为至理否?
南梁立场:此为至理。
大魏立场:此非至理。
“君的德性如风,民的德性如草,草必顺应风势而倒。君主应率先垂范,通过自身之德行影响百姓。”陈扶弯唇,“阿耶,这题目是南梁使团出的吧?”
高澄闻言微讶,垂目看她。陈元康也怪道:“你如何知道?”
“稚驹只是猜想,既是两国交谊,自然要以客为先。”
陈扶答得乖巧,实则,她这么确定的缘故,是已明了南梁出题的关窍,以及两方实际将要辩论什么。
南梁左辩拱手为礼,开题道:
“《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此乃世之至理。何以故?《大学》开篇即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风不清,则草必乱;若上不修身,则下必失序。”
右辩补述道:
“曾子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身修而后家齐,君心正而后朝廷肃,朝廷肃而后天下治。此乃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心法,致治之本,无可争议。”
一上来就搬出儒家经典《大学》、圣贤曾子、先秦圣主,不愧是长于此道的南人。
魏收行礼,辩道:
“善哉此言。然《道德经》有言:‘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上之君,下仅仅知道其存在而已,何须以‘德风’去‘偃’草?天地与圣人,皆守上道,不言而化,不为而成,此方是更高之境界。”
魏收很聪明,不在儒家框架内和其硬拼,而是引入道家‘无为而治’思想,将‘德风草偃’贬为次一等的统治之术。
南梁左辩淡淡一笑,辩道:
“贵使深谙玄理。然《道德经》亦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请问,这‘不言之教’由何而发?岂非发于圣人之本心?此心,即是儒家所言至诚无息之仁德。释门亦言,‘依报随着正报转’,君王心念,便是世间最大之‘正报’!心念为恶戾,则依报现饥馑;心念为仁德,则依报现丰饶。儒释道于此理上,皆殊途同归也!”
人群窸窣声渐大。他以道驳道,还巧引释家,三教同证,这如何辩得?
眼见魏收落了下风,温子昇更是面色发白难以招架,高澄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他下颌微抬,喉结滚动了一下,虽仍维持着观战姿态,眉宇间已凝起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