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婚姻是一桩合同
郑凡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像在上海读书时回到了学生宿舍,连鞋都没脱,往**一倒。他正在想着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没想好开头,人就睡着了。昨夜跟韦丽见面一夜没睡,晚上又喝了点酒,郑凡实在撑不住了。
夜里郑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喝了很多水,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了一个盛开着鲜花的广场,广场上鼓乐喧天彩旗飘扬,几百对穿着燕尾西服和洁白婚纱的青年男女正排队走向广场中央,一场惊世骇俗的集体婚礼即将开始,郑凡像小偷一样挤进队伍,一个维持秩序的警察手里拎着警棍很不客气地将他拖出队伍,并且凶狠地教训道,“集体婚礼是政府举办的,你要是存心破坏捣乱的话,我现在就把你铐上!”说着就在腰里摸出了铮亮的手铐,郑凡苦苦哀求说,“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真心实意来参加集体婚礼的!”周围陶醉于新婚幸福的青年男女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警察也笑了起来,“就你这模样,还参加集体婚礼,新娘子呢?”这时郑凡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孤家寡人,身上套着十三岁那年被镇执法队长踹倒在地时穿的那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而且上面还有一块鸡屎污迹,郑凡从怀里掏出结婚证,说我有证,警察连看都不看一眼,“网上打赌赌来的结婚证,是假的,玩游戏也当真?你脑子起雾呀!”接下来的梦很混乱,韦丽变成了动漫女人,在电视屏幕上机械而僵硬地蹦跳着,说话声音像鸟叫,听不懂;过了一会儿,自己又在乡下的山场上跟父亲一起采摘起了核桃,好像父亲对他说,卖了核桃后,就给他买一个越南女人做老婆……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如期而至,醒来的郑凡望着窗外阳光久久发楞,他沉溺于梦境中的细节,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已经结过婚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现在需要的是面对现实,郑凡起床后到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好脸刷好牙,掏出手机准备给韦丽打一个电话,正在考虑说点什么时,韦丽的电话来了。
跟韦丽一同在家乐福打工的小雯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网络骗子骗去了三千块钱,还骗去了身子,小雯怀孕后,镶着一颗拷瓷牙的网络骗子彻底消失了,小雯姑娘在韦丽拿证的这天晚上,一时想不开,爬上六楼楼顶准备一跳了之,小姐妹们吓得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超市经理苦口婆心劝说小雯想开点,为一个骗子跳楼,不值,可没用。小雯跳楼前荒唐无理地非要见韦丽一面,她要当面责问韦丽凭什么自己在网上遇到了骗子,韦丽遇到的就不是骗子。
黔驴技穷的经理只好给韦丽打电话。
跟着经理的车赶到现场后,韦丽对小雯说,“你先下来,我正在调查‘流落街头’是不是一个骗子,落实了后,我陪你一起跳!”
小雯见韦丽已经怀疑网友是骗子了,心里好受了许多,所以在放弃自杀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韦丽,你遇到的肯定是骗子,网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经理自作多情地附和着,“对,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从来不上网。”
韦丽呛了经理一句,“大庭广众下的骗子比网上的骗子更多。”
一夜未睡的韦丽在电话里跟郑凡说了一下事情的大概,并强调小雯目前情绪还是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经理让她看住小雯,防止她想不开再做蠢事,韦丽很疲倦地说,“我还要陪小雯几天,真的很对不起!”
郑凡很轻松地说,“只要小雯不跳楼,没问题!”
拿了证的第二天,郑凡一整天依然很恍惚,他没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一桩婚姻,只是觉得打赌赢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对下一步生活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韦丽不过来,可以让他冷静地把有些问题想清楚。他住的地方离舒怀最近,无所事事的晚上,他准备找舒怀聊聊,可出了门,转念一想,舒怀也许跟悦悦正在享受夜晚二人的浪漫爱情呢,去了不是搅局嘛,于是他骑着一辆刚买的二手自行车去找黄杉了。
黄杉租住在带厨卫的一居室筒子楼里,见郑凡来了,他有些意外,“怎么,新婚蜜月就玩逃婚?”
郑凡说了昨晚事情的真相,黄杉拍着郑凡的肩头,说,“你小子有福!酒醒了后,我琢磨出来了,韦丽真的不错!”
郑凡说,“我好像还在梦游,毕竟没结过婚,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谈过,一点经验都没有。”
黄杉吐出嘴里的烟头,“跟韦丽不算恋爱?”
郑凡说,“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确实,这年头奢谈爱情,就像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涂脂抹粉后要参加国际名模比赛,不着调的事,”他指着屋里的大床,对有些迷惘的郑凡说,“这张**,你知道重复过多少甜言蜜语吗?”
郑凡摇了摇头,“不知道。”
黄杉对着六尺宽的大床踢了一脚,“做成录音带够你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听上好几个月,现在没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留下。如今我们要是还扯什么爱情,那就太幼稚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好你跟小韦?”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爱情,却有信用,网上打的赌都能兑现,太伟大了!两个讲信用的人比两个讲爱情的人要可靠得多,你看人家小韦一不要房子,二不要车子,如今有几个女孩子能做到?”
郑凡觉得黄杉言之有理,但把他们归类为与爱情毫不相干的两个赌徒在兑现赌注,郑凡面子上过不去,于是他反驳说,“没有爱情,信用是不需要兑现的,兑现的信用也是没有意义的,又不是做生意。”
黄杉毫不客气地挖苦道,“看来你读研究生的最大收获就是,学会了把信用和爱情混为一谈,调鸡尾酒呢。”
郑凡就地反击,“你急着出门就是为了调鸡尾酒?”
黄杉不想跟郑凡讨论这些话题,他要出门去相亲,约好了晚八点在莱茵河畔钢琴酒吧见面。报社一个拉广告的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野模特。
他们一起出门,摸索着走进黑暗的楼道里,分手前黄杉对郑凡说,“多长一个心眼,跟小韦先把夫妻之间的事办了,然后再去考虑婚礼、买房的事,听我的没错。”
郑凡有时会觉得韦丽是自己诱骗来的一个女孩,是他在网上设套用激将法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的女孩忽悠到了这间老鼠都不愿赏光的出租屋里的,这种夸张放大的联想使他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和鄙视,所以面对即将开始的全新而陌生的日子不仅束手无策,而且很心虚。出租屋里腿脚乱晃的**死过一个无辜的孩子,霉迹斑斑的墙上终日晃动着一家三口绝望的表情,这让郑凡倍感压抑,压抑的还有自己眼下一穷二白、居无定所的现状,就这么个破屋里,突然要多一个以妻子名义住进来的人,郑凡的烦躁不安在出租屋里与日俱增。冷静下来后,郑凡终于明白了,他得首先把脚踩到地上,而不是让想象飞到天上,于是他开始考虑买一点石灰水将出租屋里旧生活的阴影刷白,还得买一个蜂窝煤炉加上必不可少的锅碗瓢盆之类,床单枕头要换新的,即使再寒酸,屋里也要收拾干净。韦丽进门前,最大的一笔投入是电视机。新的要一两千,口袋里钱不够了,郑凡准备去二手市场买一台旧的。
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还没置办齐全,第一个月的工资已花光了,跳蚤市场的一台二十五寸的旧彩电就花去了五百二十块。墙壁粉刷买不到石灰水,建材商店的人告诉郑凡,石灰水乡下早都不用了,城里用的都是乳胶漆或贴墙纸,一桶好一点乳胶漆要一百多,刷石灰水只要十多块钱,太贵了,郑凡有些犹豫了,他想人不是活在墙壁上的,留些钱买生活必需品,于是,他从办公室带回了两大摞过期的报纸,花两块钱买了一大瓶浆糊,将墙壁四周糊满了报纸,报纸上的大好形势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这个寒酸的空间。
已是拿证的第六天,小雯被父母接回老家去了。一清早,韦丽给郑凡发来了一条短信,“小雯不想死了,可这会儿我想死。”郑凡很吃惊,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韦丽在电话里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我想你想死了!”郑凡说屋里还没完全收拾好,还缺两条毛巾和一双拖鞋,你要能忍受我这阿富汗难民收容所,今晚下班就过来。
韦丽说只要不缺你就行了,一下班就过去,“要不要我带一盒电蚊香过去?”
乡下表舅是午饭后摸到市艺术研究所的,他一见到郑凡就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把地说,“大外甥呀,四大门亲中就数你官最大,最有本事了!你可得给我作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