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角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锦盒,和一本簇新的、封面是硬壳米黄色的笔记本。
绾卿坐下,像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先打开锦盒,黑色的钢笔躺在深色丝绒里,笔身泛着幽微的光。她取出笔,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日对方将笔递给她时,指尖短暂相触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
又打开那瓶程觉非后来赠送的蓝黑色墨水,小心旋开笔杆,将笔尖伸入墨水瓶中。吸墨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透明的管壁渐渐被浓稠的液体充满,颜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她将笔取出,用备好的软布拭去笔尖多余的墨渍,动作缓慢而专注。
然后,她翻开那本笔记本。
纸页洁白挺括,边缘裁切得整齐锋利,散发着淡淡的纸浆气味。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空白,像一片未经踩踏的雪原,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她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一寸之处,凝住不动。满腹的心事——这宅院令人窒息的寂静、母亲话语里无形的压力、对未来的惶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丝丝缕缕缠绕心头的情绪——此刻都涌到喉头,挤在胸口,叫嚣着要找到一个出口。程觉非说过,“写下来”。写下来,或许就能理清,就能安放。
可是,写什么?如何写?
从何说起?是说这春日里反常的寒意?是说琴音为何失了准头?还是说……那无处不在的、关于另一个人的念想?
笔尖在空中悬停了许久,久到手腕开始发酸,手臂的肌肉微微紧绷。一滴积蓄在笔尖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坠落在洁白的纸页中央。
墨点迅速洇开,扩散成一团突兀的、浓黑的圆斑。
像她混乱心绪的一个具象污迹。
她被这墨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补救,手腕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一股近乎决绝的、不受控制的力度,猛地向下一划——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的轻响,力道透过纸背,在下面的页面上也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她写下的,不是预想中的诗句,也不是任何成段的思绪。
是三个字。
力透纸背,墨迹淋漓,几乎要破纸而出的三个字:
程觉非。
写完最后一笔,那横折勾的力道收得太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绾卿像是被自己笔下的字迹,也被那名字所蕴含的、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重量,狠狠烫了一下。
手腕一松,钢笔“啪”地一声滚落在纸面上,又顺势滚向书案边缘。她伸手去拦,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笔杆,笔已经滑脱,“咔”地轻响,掉在地上。笔尖在米黄色的封皮上划下一道短短的、刺眼的蓝黑色痕迹,像一道猝不及防的伤口。
她没去捡笔,只是猛地向后一靠,脊背撞上坚硬的紫檀木椅背。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耳中嗡嗡作响。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纸页上那三个字。
墨迹未干,在从窗棂透入的日光下,泛着湿润而幽暗的光泽。那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三只沉默的眼睛,回望着她,洞悉了她所有欲言又止、所有慌乱无措底下,最核心、最隐秘的真相。
不是“思念一位友人”。
不是“牵挂一位医者”。
那是一种更滚烫、更私密、更不容于这世间一切既定规则与言辞的情感。是这个名字本身,就成了她所有心事的起点,彷徨时的灯塔,也是茫然无依时刻,唯一确凿的、可触摸的归宿。
一种混杂着极致甜蜜与极致恐慌的情绪,如同猝不及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甜蜜,是因为这名字所关联的一切——那些理解的目光、平直的语调、理性的光芒、以及不动声色的关怀——此刻如此清晰地在心头浮现,带来真实的暖意。恐慌,是因为她骤然意识到这份情感的“不对”,它的“逾矩”,它的“危险”。它像一簇在绝对黑暗中燃起的火苗,既带来了渴望已久的光明与温暖,也清晰地映照出周遭冰冷的四壁,以及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引火烧身的灭顶之灾。
脸颊在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仿佛要挣脱这具躯壳的束缚。她猛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抓起那张写了字的纸。看也不看,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力地、近乎粗暴地,从笔记本的骑缝线上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