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空气凝滞了片刻。油锅的滋滋声和摊贩们拖长了调的吆喝还在继续,衬得马车旁的沉默愈发沉重。
福叔脸上的皱纹全堆到了一起,眉头中间拧出一个深深的结。他看看程觉非那张平静得不容置喙的脸,又回头望了望那垂得严严实实、绣着缠枝莲纹的车帘。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想起出门前老爷的交代,“万事听程小姐安排,一切以绾卿身子为重”;又想起夫人私下的嘱咐,“外头乱,千万看紧了小姐”。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最终,那句“以身子为重”和“程医生的话”还是占了上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不甘愿,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既是对小姐身子有益……那,那便依程小姐。”他声音干涩得像磨砂,每个字都往外挤,“只是——”语气陡然急促严厉起来,眼睛瞪向一旁的春晓,也扫过程觉非,“万不可久留!只许在摊前站一站,买了便立刻上车!寸步不离,仔细别让人冲撞了!听见没?”
“是,福叔。”春晓慌忙应下,声音细细的,带着紧张。
车帘内,绾卿听见这话,一直屏在胸口的那股气,才颤巍巍地、长长地呼了出来。低头一看,握在一起的手心,已是冰凉湿冷一片。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一道缝,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刺进来一些,带着街市上特有的、晃眼的亮度。春晓探进身来,脸上绷得紧紧的,伸手来扶她:“小姐,仔细脚下。”
绾卿的手搭上春晓的胳膊,指尖冰凉。她弯下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先探出一只穿着珍珠白绣花鞋的脚,鞋尖点在车夫早已放好的矮凳上,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挪出了车厢。
春日街头的风,毫无遮挡地、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她脸上。那风不是府里庭院那种被假山花木筛过一遍的、带着清润水汽和花香的微风。这风是混杂的,有日头晒在青石板上升起的微尘气,有各家食摊飘出的复杂香气,有路边积水中一点淡淡的腥气,更多的是人身上那种温热的、带着汗意和烟火气的味道。风里还有声音——远处传来的、模糊成一片的嘈杂声浪,近处清晰的吆喝、谈笑、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这些声音和气味拧成一股绳,不由分说地涌过来,把她整个儿裹住。
她脚下一软。绣花鞋的软底踩在微有凹凸、颜色深润的青石板路上,那触感真实得有些粗粝,甚至硌脚。府里的地面,无论是厅堂光可鉴人的青砖,还是园子里平整的卵石小径,都太过精细妥帖,绝不会让人有这样鲜明的、近乎不适的“踩踏”感。她身子晃了晃,春晓立刻用力,几乎是用胳膊架住了她。
站稳了。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熙熙攘攘的、声音与气味都无比饱满的街头。
日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抬手虚虚挡了一下。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立刻被不远处一个正冒着滚滚浓白蒸汽的摊子攫住了。那是一个做海棠糕的摊子,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舌舔着黑铁锅的底部。铁制的模具架在锅上,分成七八个海棠花形的凹槽。摊主是个系着深蓝色粗布围裙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被那持续不断的热气蒸得红润发亮,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绾卿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见那妇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却又带着一种熟练至极的韵律。她用一把秃了毛的油刷,在一个粗陶碗里蘸了蘸混浊的油,飞快地在每个早已被油浸得乌黑发亮的凹槽里一抹。接着,从旁边一个更大的瓦盆里舀起一勺稀稠得当的米黄色面糊,手腕轻巧地一转、一倾,面糊便均匀地铺满了凹槽。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已从案板上的粗瓷碗里撮起一撮切得细碎的红绿丝——那是染了色的桔皮丝和冬瓜糖丝——手腕一抖,星星点点地撒在尚未凝固的面糊上。紧接着,又用小铜勺从糖罐里舀起一小勺晶亮的白糖,手腕再一抖,白糖像细雪般均匀落下。
面糊遇着滚烫的模具,立刻“滋啦”一声轻响,边缘迅速泛起诱人的焦黄色,鼓起细密的小泡。糖粒遇热融化,与面糊、底下那层猪油混合在一起,爆发出一种霸道而原始的香气——那是糖浆在高温下焦化特有的、带着一点微苦的焦甜香,混合着猪油融化后的、润泽的荤油香气,毫无遮掩,毫无矜持,热气腾腾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路过人的鼻腔,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这香气,与绾卿所熟悉的府中厨房里飘出的味道截然不同。府里的甜点香气是矜持的,是冰糖、蜂蜜、干桂花、或是玫瑰酱经过文火慢熬后散发出的、幽微而清雅的甜香,总是隔着一道道门廊,若有若无。而眼前的香气,是直接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粗野的生命力,就这么扑面而来,不由分说。
程觉非已自然地走到了绾卿的另一侧,稍稍隔开了些许从身边涌过的人流。她没有去看福叔依旧难看的脸色,只是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对绾卿说,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这摊子看着热闹,吃食也新鲜。既出来了,便该尝尝这最地道的市井味。”
绾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依旧无法从那翻滚的热气与妇人利落得近乎舞蹈的动作上移开。她被春晓紧紧搀着,另一边是程觉非若有若无的护持,慢慢地、带着点迟疑地向那摊子挪了几步。
周遭的一切,随着脚步的移动,骤然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喧哗。左边一个挑着沉重菜担的农人,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正扯着嗓子吆喝:“新鲜水芹——今早刚割的——”声音洪亮,带着泥土的气息。右边两个拖着鼻涕、穿着打补丁短褂的孩童,举着纸糊的彩色风车,尖叫着、大笑着从她绣着繁复花鸟的裙边一阵风似地跑过,带起的风吹动了她裙摆的一角。斜对面,一个穿着靛蓝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条凳上,捧着一个粗瓷大海碗,埋头大口吸溜着面条,那“呼噜呼噜”的声音响亮而满足……这一切都发生在她触手可及、甚至几乎要擦身而过的地方,不再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车帘、一段安全的距离观望的模糊图景。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不是因为病弱体虚,而是这过于饱满、过于嘈杂、过于鲜活的“生”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摊主妇人早已注意到了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见她们走近,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招呼道:“刚出炉的海棠糕,热乎香甜,小姐要尝尝伐?保证好吃!”
福叔已经抢先一步,皱着眉头,挑剔的目光像梳子一样把那简陋的摊子上上下下刮了一遍——乌黑的铁锅、油腻的围裙、粗陶的碗罐。他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妇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挑两个最新鲜干净的,用纸包好。快些。”
“好嘞!”妇人爽快地应着,对于福叔的态度似乎浑不在意。她麻利地用长竹夹子,从模具里夹起两个刚刚脱模的海棠糕。那糕体形似海棠花,边缘一圈烤得金黄微焦,像镶了金边,中间微微鼓起,表面因糖粒融化而形成一层晶莹透亮的焦糖脆壳,红绿丝点缀其间,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热气蒸腾。
妇人没有用府中盛点心时必不可少的细瓷碟或剔红漆盒。她只是随手从旁边一叠糙纸里扯过两张——那纸颜色微黄,质地粗糙,能看见里面未完全捣碎的草梗纤维——将那两个滚烫的糕饼往纸上一搁,油光立刻洇开一圈深色的痕迹。她将纸托着糕,递了过来。
春晓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程觉非却微微侧身,手臂似有若无地挡了一下,示意她让开些许。然后,她转向绾卿,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像在引导一个最自然不过的步骤:“既是尝鲜,便该趁热。凉了,风味就差了。来。”
绾卿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团热气。糙纸粗糙的纹理在手边灯笼的光下清晰可见,油渍正迅速扩大。那朵油亮焦黄的“海棠花”就躺在这样简陋的“器皿”上,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和原始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下。周围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她身上:春晓的担忧紧紧绷着,福叔的不以为然,程觉非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鼓励,连那摊主妇人都在好奇地打量,想知道这位一看就是深闺里的小姐,敢不敢碰这市井之物。
她缓缓地、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抬起那只戴着翡翠戒指、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指尖,先触到了糙纸边缘。那粗糙的、甚至有点扎手的质感,清晰地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而更强烈的感觉,是透过那层薄纸传来的、灼人的热度,烫得她指尖本能地想缩回。
她吸了口气,稳了稳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地、用指尖和指腹捏住了糙纸没有浸油的两角,接了过来。那热度立刻烫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食物和油脂真实的重量,压在她的手上。
她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海棠糕”。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更浓郁的香气扑在她脸上。那香气现在是复合的,焦糖的甜苦,猪油的润泽,米面经高温炙烤后散发出的、朴素的谷物焦香,还有那一丝丝红绿丝带来的、微乎其微的果脯酸甜。这是一种复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直接,坦荡,没有任何矫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