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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忧转机(第1页)

正厅那场关乎她未来走向的谈话,绾卿无从窥知,只如等待判词的囚徒,被安置在暖阁这临时的候审之所。

母亲身边的张嬷嬷来请时,语气是惯常的恭谨,可那眉梢眼底一丝极细微的、混合着怜悯与无奈的神情,却让绾卿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是病情有了反复?还是父亲与程医生终究达成了某种不容置喙的结论?每一种可能都像冰冷的石块,重重地垒在心口,挤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暖阁里,午后的光线被细密的湘妃竹帘筛过,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影,非但未能驱散沉滞,反而将空气都染上了一种胶着、凝重的调子。周夫人早已端坐主位,手边是一盏半凉的君山银针,一口未动。她竭力维持着主母应有的端凝平静,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倦色与忧悒,却如檐角洇湿的痕迹,怎么也掩饰不住。见绾卿进来,她招了招手,声音比往常更柔、也更虚浮了些,像秋日里将散未散的薄雾:“卿儿,来,坐下。程医生诊视过了,有些话须当面同你说。”

绾卿依言,在母亲下首那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绣墩上坐了。今日她又拣了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琵琶襟短袄,月白色的素绫百褶裙,颜色极淡,几乎要融进这午后苍白的日光里,越发衬得她脸色透明一般,下颌尖俏得可怜,眼睑下因连日惊惧与辗转难眠而积着两片淡淡的、鸦青色的影。她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是闺训要求的规矩仪态,可指尖藏在袖中,早已冰凉得没了知觉,只能相互紧紧掐着,借那一点尖锐的痛楚来维持表面岌岌可危的平静。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虚虚地落在自己裙摆边缘绣着的几茎墨兰上,兰叶细长孤峭,仿佛也带着她的心事,她不敢去看母亲的神情。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在暖阁门外停下。

程沅医生迈步进来,程觉非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手里提着那只半旧的棕色皮质出诊箱,低眉敛目。只在迈过门槛、视线扫过屋内的瞬间,她极快、几乎难以捕捉地抬眸看了绾卿一眼。

“周夫人,周小姐。”程沅医生微微欠身,态度恭谨而不失风度,在周夫人对面的官帽椅上安然落座。觉非则将箱子轻轻放在父亲座椅旁的红木脚踏上,自己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眼帘复又低垂,将一切情绪妥帖地收束在那张清冷平静的面容之下。

“程医生,”周夫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关切,尾音有不易察觉的轻颤,“劳您费心诊视。方才您与老爷在前厅商议……不知结果究竟如何?小女这症候,到底……是何光景?严不严重?”一连串的问句,泄露了这位母亲强自镇定的外壳下,那早已六神无主的心焦。

程沅医生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周夫人写满焦虑的脸庞,最终落在一直低垂着头、仿佛一尊易碎瓷像的绾卿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是医者特有的沉稳、恳切,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周夫人,周小姐,暂且宽心,不必过于忧惧。方才在下已与周老爷就小姐的病情,做了详尽的剖析与沟通。小姐所患,确系先天心脉偏弱,又兼之近来情志不舒,肝气郁结,两相交攻,方有种种不适之象。此症之要,首在‘调养’二字,万不可急切,更不可勉强行事。”

他略作停顿,让这诊断的基调在沉静的空气中稳稳落下,才继续娓娓道来,每个字都清晰而慎重:

“这调养之道,首重一条,便是‘静养’。需得为小姐寻一处真正清静安宁的所在,务必使她心神得以安定,免受外界一切纷扰惊动。尤忌忧思愁虑、烦闷焦躁之情萦绕于心。古人云‘静以修身’,于小姐此刻病体而言,心绪若能得片刻真正的宁静开阔,则气血运行自会渐渐归于顺畅,此乃康复之基。”

周夫人听一句,点一下头,眼圈已微微泛红,叠声道:“是,是,静养,定要寻最安静的地方给她静养。这孩子……自小便是心思重。”

“其次,”程医生将语调略略加重,目光在母女二人脸上逡巡,确保她们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便是要千方百计,设法让小姐‘开心’起来。”他用了这个最朴素、最直白的词,反而比任何文绉绂的医学术语更具穿透力,“心主喜,喜悦欢畅之情,对于滋养心脉、调和气血,有莫大裨益,有时更胜良药。平日里,可寻些真正能怡情悦性、又不耗心神的事情来做,但切记,不可劳累,不可伤神。”

“开心……”周夫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女儿苍白沉默、仿佛与周遭欢愉绝缘的侧脸上,眼中怜惜与无奈交织,浓得化不开。让这样一个被重重心事压着的女儿“开心”,谈何容易?

程沅医生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虚扶在膝上,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母女二人,终于道出了此番诊断最关键、也是绾卿命运转折的枢纽所在。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带着医者基于专业判断而生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正是基于以上这两点最根本的调养原则,为小姐长远的身心康健计,那桩眼下最易牵动心神、耗费思虑、乃至引发情绪剧烈波动的‘大事’——依在下与周老爷共同之见,务须暂缓。”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周夫人瞬间绷紧的面容,缓缓说出那两个字,“婚期。”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周老爷亦深以为然,认为眼下绝非适宜操办婚嫁喜事的良机。因此,经慎重商议,一致决定,将原定之婚期……推迟半年。待秋高气爽之时,视小姐身体调养之大好情形,再从容计议不迟。”他的话语清晰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治疗方案,“这半年光阴,便是专为小姐安心静养、开怀畅志所争取的、至关重要的缓冲之期。”

“推迟……半年?”

绾卿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杏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先是怔怔地看向神色肃然的程沅医生,仿佛要确认这话是否出自他的口中;随即,几乎是一种本能,她的视线急急转向静立一旁的程觉非。

程觉非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光洁地砖上。可就在绾卿目光投来的一刹那,她仿佛心有所感,羽睫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绾卿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似乎捕捉到对方那总是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角,有一丝快如电光石火般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松动;而那掩在长长睫毛下的眸子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如重石落地后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惊喜和解脱感,像蛰伏已久的春潮,轰然冲垮了她心中那道名为“绝望”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喉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骤然堵住,鼻腔酸涩得发痛,汹涌的泪意携着灼热的温度直冲眼眶,几乎要决堤而出。她慌忙又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柔软的嫩肉,用尽全身力气眨动眼睛,将那不合时宜、却也根本无法抑制的潮湿热度,狠狠地逼退回去,只余眼眶周围一片灼人的红。

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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