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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明火(第1页)

“不敢苟同”四字,如同四枚生铁铸就的楔子,猝然钉入这间以“体面”为榫卯、“礼数”为漆面的厅堂。

陈绍谦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瞬间冻住、龟裂,露出底下愕然的空白,随即被愠怒迅速填满。他大抵从未想过,在这周府正厅,在他未来的岳母与未婚妻面前,一个近乎“客卿”身份的女医者,敢这样平直地驳他。

“唰”地一声,他将象牙骨折扇彻底收拢,扇骨在掌心用力一握,发出短促的“咔”声。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东窗下那道素净身影:

“哦?”他刻意拖长语调,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这倒真是……闻所未闻。倒要请教程小姐,对此——有何见教?”

“见教”二字咬得格外重,尾音上挑,裹着赤裸的挑衅。厅内空气绷紧,自鸣钟的滴答声都变得迟疑。周夫人嘴唇翕动,脸色由红转白,目光仓皇地在陈绍谦与程觉非之间逡巡,最终落到女儿身上——绾卿依旧垂着头。

程觉非缓缓站起身。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此刻站直了,那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棉布旗袍与月白色斜襟短衫,非但未被满堂紫檀木的沉黯贵气吞没,反而衬出一种与之迥异、却毫不逊色的清正。她没有走向厅堂中央,依旧立于东窗下那片较亮的光影里。

神色间并无波澜,既无畏缩,亦无激动。只是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眸,此刻清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照正午的烈日,澄澈而锐利,直直迎向陈绍谦的视线。

“陈公子言重了,‘见教’二字,实不敢当。”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只是对公子方才所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古训,觉非心中,确有些不同的想法。”

她不疾不徐,语调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打断的内在力量:

“公子奉为圭臬的这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窃以为,不过是千百年来,套在女子脖颈与心灵之上最沉重、也最精巧的一道无形枷锁。强行将‘才学’与‘德行’置于水火不容的对立位置,其本身,便是逻辑的悖谬。才学使人明辨是非,洞察事理。有才学支撑的德行,方是经过思辨与选择的真德;而无才学奠基的所谓‘德行’——”她略作停顿,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陈绍谦愈发难看的脸色,清晰吐出最后几字,“或许只是蒙昧境遇中,无可奈何的顺从而已。”

陈绍谦脸色沉如锅底。

程觉非却仿佛未曾察觉,继续以平稳清晰的语调剖析:

“女子潜心学医,精研人体奥妙与病理机理,手持柳叶刀与听诊器,可于生死之际救死扶伤,减轻苦楚,挽生命于危澜,此德,大否?女子负笈求学,研读史哲典籍与格物致知之道,知晓古今兴衰之变,明辨宇宙运行之理,从而开阔胸襟眼界,提升族群智识,此德,亏否?”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快地扫过主座方向。

那里,绾卿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她一双杏眸睁得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烈焰在灼灼燃烧,死死凝望着程觉非,苍白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程觉非捕捉到那目光中的火焰,话锋随之悄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冷静的诘问:

“若严格遵循公子‘无才便是德’这一逻辑推演开去,”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么天下男子,自束发受教,便寒窗苦读,所求者无非功名利禄、经世济民之才。按此论,才学愈高,功名愈显,岂非离公子所言的‘安守本分’愈行愈远,甚至成了‘无德’之举的明证?毕竟,科举文章、治国方略,皆是‘才’,而非公子所定义的女子‘本分’之‘德’。如此,岂非荒谬?”

“你——强词夺理!”陈绍谦喉头猛地一哽。他想要拍案而起,厉声驳斥,然而面对程觉非那清晰冷静、环环相扣的逻辑,脑海中那些熟极而流的驳斥之词,此刻竟显得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一时寻不出能在理路上与之抗衡的言辞。

程觉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的目光再次掠过绾卿那张苍白却焕发异样神采的脸庞,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

“更何况,公子方才所极力推崇、视为女子唯一归宿的‘相夫教子’之‘正道’,倘若其前提,是以彻底剥夺女子见识天地之广阔、体验生命之丰盈为代价,终身囚困于庭院深深,耳目所及不过家长里短,心之所系唯有钗环衣裙与丈夫子嗣的喜怒,那么,以此种禁锢换来的所谓‘妇德’、‘贤淑’——”

她略微停顿,仿佛要给这最后的判词积蓄力量。然后,清晰而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判词:

“恐怕,不过是无知与局限所必然导致的、被动而麻木的顺从而已。此等境遇,与富贵人家圈养珍禽异鸟于金丝笼中,精心饲喂,只求其羽毛鲜亮、鸣声婉转以娱宾悦己,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鸟雀生而不知山林之阔、云天之高,或许能安于笼中米水;但人非禽鸟,心有七窍,魂向苍穹,若强行以金玉牢笼为毕生天地,以被驯化后的婉转逢迎为无上美德,并以此框定所有同性之价值——”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清亮如电,毫无畏惧地迎上陈绍谦几乎喷火的视线,以及周夫人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恕我直言,此非圣贤教化之道,实为戕害灵性、禁锢思想的牢笼之策。以驯服为美德,以蒙昧求安稳,非人伦之幸,实文明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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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养笼鸟”!

“禁锢思想”!

“文明之悲”!

这些字,尤其最后那四个,每一个音都沉,都利,都带着刃。它们不是灌进耳朵的,是直接楔入绾卿胸口那团常年淤塞的滞闷里,切开一道口子。起初是钝痛,随即漫开一种滚烫的麻——不是肌肤的烫,是骨髓深处被什么东西骤然灼亮了的、带着焦味的觉醒。

眼前那层她呼吸了多年、习以为常的温暾空气,仿佛被这灼热一燎,“嗤”地一声,卷了边,透了底。

她死死盯着程觉非挺直如青松的脊背线条,盯着她侧脸上那沉静坚定的轮廓,盯着她眼眸中闪烁着的、她此生从未在任何女子眼中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是理性洞穿迷雾的锐利,是学识支撑的从容,是敢于直面庞大旧世界的无畏,更是对同为女性者处境那种深沉的理解与毫不妥协的尊严捍卫。

“女儿家当贞静”、“女子以柔顺为美”、“父母之命”、“夫为妻纲”、“家族体面”……这些她从小听着、信着、也怕着的道理,此刻被那平直的声线一照,忽然失了那层温润的釉色,露出底下生冷的、铁一般的质地。

不是温情脉脉的面纱,是经纬森严的网。

网中央,立着一个她。穿着锦,戴着玉,却被这一照,照出了金丝雀的影。

陈绍谦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因极致的羞愤而涨成紫红。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折扇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仿佛用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串破碎而尖利的斥骂:“荒谬绝伦!歪理邪说!简直……简直是大逆不道!女子……女子天生阴柔,当以柔顺静娴为美,以操持家室、绵延子嗣为毕生重任,此乃阴阳之道,天地伦常!你一介女流……读过几本离经叛道的洋书,沾染了些许海外腥臊之气,便敢在此大放厥词,颠倒是非黑白,混淆纲常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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