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的滴水声渐渐稀疏,最后只余下残存的雨水沿着瓦楞缓慢滑落,偶尔“嗒”地一声,坠入石缸。天井里那方青石水缸已蓄满了水,清澈的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还有一株垂下的芭蕉叶影——那叶子被雨水洗得透亮,绿得发沉,边缘还挂着水珠,风一过便摇摇曳曳地滚落,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暖阁内的空气变了。
方才那股被雨意包裹的、微凉的湿润,渐渐被点心甜香与茶气暖热,生出一种柔软而松弛的氤氲。雕花槅扇窗半开着,雨后清新微凉的风穿进来,轻轻拂动绾卿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昨夜积在心头的几分滞闷。
程觉非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那些点心太精致了,精致得像是不该被吃掉的摆设。玫瑰酥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暗红的玫瑰馅;松子枣泥拉糕通体澄黄透明,嵌着的松子仁颗颗饱满;薄荷绿豆糕翠绿欲滴,表面印着的“福”字笔画清晰,边角圆润。就连盛放它们的瓷碟,都是上好的甜白釉,釉色温润如玉,衬得点心愈发诱人。
她看着,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初现时极淡,只在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一牵,仿佛严整冰面上掠过的一线初阳。它悄无声息地化开,从抿紧的唇线漫至眼角,终是将那双眼眸里惯常的清冽审视,晕染成了两泊温润的、属于人间的春水。面上所有因专注而近乎严苛的线条,便在这一漾之间,柔和了下来。
“很漂亮。”她说,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些,“像艺术品。”
绾卿的心轻轻一跳。
她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直白地夸赞,耳根那点刚褪下的热度又悄悄爬了上来。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杏子黄杭绸上细细的缠枝纹,轻声说:“不过是家常手艺……程小姐若不嫌弃,尝一块吧。”
话出口,才觉出这话里的笨拙。
哪有这样劝客的?该让春晓布箸、斟茶,说些“粗陋点心不成敬意”的场面话才对。可那些被教养嬷嬷反复教导过的、严丝合缝的待客礼仪,此刻像被雨水泡软了的纸,黏在舌根,吐不出来。她只是凭着心底那点最本真的冲动——想让她尝尝,想让她知道,自己世界里也有能拿得出手的、美好的东西。
程觉非没有推辞。
她点点头,伸手从食盒第一层取了最边上那块薄荷绿豆糕。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闺秀拈取点心时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拿起那块翠绿糕点时,绾卿看见她食指侧边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
然后,她将糕点送入口中。
绾卿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程觉非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侧脸线条在咀嚼时微微动了几下,下颌收紧又放松。片刻后,她抬起眼,对上绾卿紧张的目光,很认真地说:
“很好吃。”
不是客套的“不错”,不是敷衍的“尚可”,而是清晰的、肯定的“很好吃”。
“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绿豆沙磨得很细,没有颗粒感,甜度也合适。”她又补充道,语气是纯然的欣赏,“比上海那些西式糕点房里卖的,要清爽得多。”
绾卿的心,像被温水轻轻包裹住了。
那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流向四肢,连指尖都微微发热。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这些年来学的那些诗词歌赋、那些应对辞令,此刻竟找不到一句贴切的话,能回应这样简单又真诚的称赞。
她只能抬起手,拿起紫砂小壶,往那两只莲子杯里斟茶。
茶水是刚续的,还滚烫。碧螺春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嫩绿的芽尖一根根竖着,茶汤清亮透绿,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清新的豆香和淡淡的花果气。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程觉非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程小姐润润口。”
程觉非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她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莲子杯,指尖感受着紫砂壁传来的温热。杯身很薄,胎体细腻,造型圆润可爱,杯沿有一圈极细的描金边,在光线下闪着微芒。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