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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与酒痕(第1页)

第二章:荒草与酒痕

一、发丝的荒原

江未的短发在第九年彻底长成了荒草。

不是精心修剪的那种随性凌乱,是真正的、无人打理的荒野——额前碎发盖到眼睑,发尾参差不齐地蜷在颈后,左侧有一小撮永远翘着,像被反复碾过却不肯倒伏的草梗。每天早晨她用沾湿的手指胡乱向后一捋,指缝间能带下三四根断发,发根是白的。

时间从发根开始褪色。

她对着洗手池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三十岁,眼角还没皱纹,但眼神已经老了——那种老不是岁月给的,是被同一场雨淋了十年、终于浸透骨髓的潮湿。

左手腕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哑光。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浇上去。这是她自创的止痛法:用生理的冷,盖心理的疼。

没用。疼痛有自己的生物钟——雨夜必来,像某种忠诚的月经。

医生给她的诊断书上有行小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躯体化表现”。她盯着“创伤”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笑了。沈听雨算什么创伤?她连伤口都没留下。留下的全是看不见的骨折——骨裂在灵魂深处,X光照不出,只有下雨天自己咯吱作响。

她走出租来的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画架,墙上是贴满又撕掉留下的胶痕,像某种溃烂后结的痂。画架上蒙着布,底下是那幅《未完成的太阳》——已经蒙尘三年了。

第九年,她不再画画。

不是不能画。是画不起了——颜料涨价,画布涨价,连削笔刀都涨价。而她的手腕需要定期理疗,医保不报销的部分像个小吸血鬼,每月定时吸干她的钱包。

她去酒店应聘的那天,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裤脚有点短,露出细瘦的脚踝。面试官问为什么转行,她说:“手坏了,握不住笔了。”

半真半假。手是真坏了,但笔还能握。只是握笔的时候,总会想起十六岁那年,沈听雨握着她的手教排线:“轻一点,像抚摸,不是刻字。”

现在她握笔像握刀。每画一笔,都像在刻自己的墓碑。

酒店录取了她。培训期学摆台、倒酒、记住客人的姓氏和喜好。她学得很快,因为那些技巧和画画类似——都是关于角度、节奏、留白。只是画笔换成了酒瓶,画布换成了餐桌。

第一次正式服务那晚,她穿着酒店统一的黑色制服,衬衫浆得笔挺,领结勒着喉咙。包厢里坐着一群中年男人,烟味混着酒气,笑声像钝器砸墙。

她被要求倒酒。红酒,一瓶八千八。她握着瓶身,手腕开始抖——不是紧张,是旧伤在空调冷气里苏醒。液体在杯口晃,差一点洒出来。

“小姑娘手不稳啊。”主位的男人笑,眼神在她手腕上扫。

江未低头说抱歉,用左手托住右手腕。这个姿势让她想起沈听雨——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偷喝父亲的啤酒,呛得咳嗽,沈听雨就是这样托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慢点,酒又不会跑。”

现在酒不会跑,人会。

她倒完一圈,退到墙边。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从生意转到女人。有个秃顶的搂着陪酒女郎的腰,手不安分地往上滑。女郎娇笑着躲,眼里有麻木的光。

江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上海夜景璀璨如星河,但每盏灯都照不亮她的十五平米。

手腕的疼痛开始升级,从钝痛变成刺痛。她偷偷把手背到身后,用指甲掐虎口——这是她自己发明的疼痛转移法:用一个新的小疼,盖住旧的大疼。

掐到第五下,领班示意她出去。

走廊里空调更冷。她靠在消防柜旁,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药,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化成苦涩的粉。

洗手间镜子前,她看见自己额前的荒草被冷汗打湿,狼狈地贴在皮肤上。她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

抬起头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是刚才包厢里的陪酒女郎,正在补妆。她从镜子里看江未:“新来的?”

江未点头。

“手腕有伤就别干这行。”女郎的口红是鲜艳的橘红,像伤口,“那些老男人,最喜欢捏小姑娘的手腕。”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江未没接话。她看着女郎补好妆,重新挂上甜腻的笑,转身走回包厢。门开合的瞬间,笑声和烟味再次涌出,像某种怪兽的呼吸。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走进的不是酒店,是另一种画室。

画的还是疼痛,只是颜料换成了酒,画布换成了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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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酒瓶里的标本

江未很快学会了喝酒。

不是品酒,是功能性饮酒——帮客人试酒时要小口抿,被劝酒时要大方干,吐的时候要找没人的消防通道。她的胃在三个月里从敏感变成麻木,能分清红酒的年份和白酒的度数,却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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