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时,忽闻门外传来管家沈福恭谨的声息:“世子,大公子,小姐,有客来访。”
沈知晏微讶,父亲尚在午憩,此时怎会有客?
他起身推开门扉,但见沈福身后立着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姿己见清癯挺拔。墨玉般的长发仅以一根青玉簪束起,面容清俊非常,眉眼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深潭静水,不起微澜。
他独自立于廊下,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春日暖阳格格不入的、浑然天成的清贵与疏离。
沈知晏目光触及少年面容的刹那,心头蓦然一震,当即认出这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九皇子齐琰。
他曾在宫宴及岁末祭礼等场合遥遥见过数次,这位皇子因其母昭惠皇贵妃早逝,在宫中处境微妙,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京中子弟游宴,是以虽知其名,却少有交集。
沈知晏神色顿肃,不着痕迹地整了整衣袖,便欲按礼数相见。
未等他开口,屋内的陆珩己瞥见来人,眼中顿时漾起熟稔的笑意,朗声道:“容与?你怎的寻到此处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语气亲昵自然,全无旁人面对天家皇子时的拘谨——
这也难怪,陆珩之母与齐琰生母乃同胞姐妹,两人是实打实的表兄弟,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齐琰步入书房,玄色衣袂在门槛处微微翻卷。
他先是对沈知晏略一颔首,声音清越如冷泉击石:“途经附近,想起珩表兄常提起沈兄棋艺精绝,冒昧前来,倒是扰了诸位清兴。”
他言辞客气,以“沈兄”相称,又将缘由引到陆珩身上,巧妙地缓和了身份带来的距离感,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依然萦绕周身。
“殿下驾临,是沈某之幸,何来打扰之说。”沈知晏从容应答,侧身相请,言辞恭敬而不失世家风范。
陆珩笑着拍了拍齐琰的肩,随即自然地侧身,将一旁的沈清辞引入话中:“正巧,容与,给你引见。这位是若冲兄的妹妹,清辞妹妹。”
又转向沈清辞,语气轻松随意,“清辞,这是九皇子。”
大梁立朝百年,承袭前代开放遗风,于男女之防上并不严苛迂腐。
尤其世家高门之间,年轻子弟在长辈默许或兄长、亲友陪同下往来相交,吟诗作对、品茗赏画,皆被视为风雅之事。未婚女子在自家宅邸接待兄长的友朋,只要仪态得体,便不算失礼。
沈清辞早己将草笼轻置案边,此刻依礼起身,敛衽一福:“臣女沈清辞,见过九皇子殿下。”她姿态落落大方,声音清澈。
她此前虽未见过齐琰,但因陆珩之故,也知晓他有一位皇子表弟,只是听说性子极为清冷,不喜交际。
今日一见,果然如传言般龙章凤姿,气度卓然,只是那周身笼罩的疏离气息,比春日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更甚,与陆珩那种宛如煦日般的明朗截然不同。
齐琰闻声,目光方才正式转向她。
这一眼望去,却似有惊雷无声炸响在灵台深处!
少女立在满室流转的春光里,眉眼如画,气质清灵,与他记忆中玉清观那株繁盛杏树下,惊鸿一瞥的侧影,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
彼时杏花如雪,她仰首驻足,花瓣拂过她的发梢肩头,那画面静谧美好得仿佛一幅尘封的古画。
他当时只是遥遥路过,未曾停留,却不知为何将那瞬间印在了心底。
——原来,那日杏花树下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