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晏见她神色舒展,心头稍宽,却仍故意板起面孔,压低声音道:
“今日是父亲去了书房处置公务,才让你躲过一劫。若再有下次,看谁还来给你送这些点心。”
他话音未落,沈清辞己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仰起脸来。
夕阳的余晖恰好映在她眼中,漾出一片粼粼波光:“好哥哥,阿辞知错了。”嗓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任谁听了都不忍再苛责半分。
陆珩斜倚在供桌旁,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格外修长,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此刻仿佛浸了暖阳,温煦地落在沈清辞身上。
“若冲兄何必总拿规矩说事?”他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女儿家有些灵气才好,若都照着《内训》养得刻板无趣,反倒失了真性情。”
沈知晏闻言摇头,眼含深意地看向陆珩:“这般纵着她,将来若是无人敢娶,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随意,却见陆珩神色微凝。
他指节无意识地在供桌边沿轻叩两下,目光与沈清辞的视线一触即分。
“若能得见明珠蒙尘……”他声线略低,尾音却微微上扬,“怕是有人,求之不得。”
沈清辞正捧着甜白瓷盏,闻言指尖轻轻一颤,盏中牛乳泛起细碎涟漪。
她垂眸不语,只悄悄将脸往瓷盏后藏了藏。暮色透过窗棂,在她纤长的眼睫下投下浅浅阴影,恰好掩去了唇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然噼啪轻响,惊醒了这一霎的静谧。
三个年轻人同时抬眼,目光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相遇,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唯有窗外渐沉的暮色,将这一刻的心照不宣,悄悄收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飞檐之后,祠堂内幽暗如水。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中荡开涟漪。
“戌时了。”沈知晏神色一凛,仔细将案几收拾得不见半点痕迹,月白袖摆拂过青砖,“再迟些,怕要惊动巡夜的嬷嬷了。”
陆珩利落地合上食盒,行至窗边时蓦然回身。
夜色掠过他飞扬的眉梢,少年眼底光华流转,唇角勾起笃定的弧度:“我赌沈世伯不出一息便到——”
他话锋一顿,笑意在夜色里亮得灼人:“清辞,明日见。”
话音清亮,掷地有声,似晚风里骤然拨响的弦音。
沈知晏先行离去,身影很快融进廊下的阴影里。陆珩单手撑住窗棂,墨蓝衣袂在晚风中轻扬,转眼便消失在花影摇曳处,只余窗纸微微颤动。
陆珩的身影刚没入夜色,窗棂上那点微颤还未停息,沈清辞便再也忍不住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唇边逸出,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甜白瓷盏被匆匆搁在身侧蒲团上,盏中残余的牛乳晃出细碎的涟漪。笑意却从指缝间漫出来,化作眼底流转的、细碎的光。
她悄悄抬眼,迅速瞟了瞟门口与窗户,确认真的只剩自己一人了,这才放下手,肩头还因未散的笑意微微轻颤。
方才陆珩那笃定又飞扬的模样,还有兄长临走前故作沉稳的侧影,都在心头打着转儿,胸腔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翅膀每一下轻拍,都带来一阵按捺不住的、隐秘的欢欣。
她慢慢吸了口气,赶忙正了神色,挺首腰背,将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摆出再端正不过的姿势。
只是那唇角,仍像被三月初暖风拂过的柳梢,弯起一点娇憨的弧度;低垂的眼眸里,还映着灯花,亮晶晶的,盛满了暮色与少年带来的、未散尽的暖意。
长明灯静静燃着,将少女那努力端庄却难掩轻灵的身影,温柔地投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