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裹着面皮、带着陆建国牙印的深褐色胶壳弹,骨碌碌滚到水磨石地上。“嘀——”一声短促锐响,像冰针扎破凝固的空气。“趴下!!”陆凛冬的暴喝炸开。他旋身撞倒祝棉和建国,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但祝棉没有倒。在那声“嘀”响起的百分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不是躲,是抢。目标是桌上那盆刚煮好的疙瘩汤。浓稠滚烫的米糊混着蛋花和翠绿葱花。“哗啦——”沉甸甸的汤盆被她用尽全力抡起,一大汪白浪裹着灼热的气势,凌空泼下,狠狠覆盖了地上那个发出“嘀嘀”声的东西。“嗤——”滚烫的浆糊淋在冰冷的胶壳上。那催命般的嘀声,瞬间滞涩下去,像溺进了烂泥塘。“啊——!”窗外传来尖厉的嘶叫。“爸!”陆建国从父亲腋下钻出半个身子,眼睛血红地扫向灶台。缩在碗柜和墙角三角地带的陆援朝,小脸煞白,嘴巴张得溜圆,发不出声音。可他死死把更幼小的妹妹陆和平藏在身后。和平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脑袋埋进哥哥的旧棉袄里。她没看地上那团东西。她抬着头,盯着窗外那道晃动的人影,像盯着一只飞进屋里很久了的蛾子。“嘀……嗒……”被厚厚淀粉糊包裹的胶壳弹,沉默几秒后,那催命声竟又顽强地穿透“汤壳”,在死寂中响了起来。更慢。更沉。像重锤敲在心脏瓣膜上。祝棉死死盯着那团黏稠的糊状物。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滑过手背上那个不起眼的星形旧疤。“不是定时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压力触发后的二次计时。嘀是启动警告,嗒是……”她猛地一顿。“是爆炸前的倒计时。”“多久?”陆凛冬的声音像岩石下的冰流。“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更短。”死神的钟摆拖过所有人的脊背。“祝棉。”陆凛冬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他需要一个指令。是撤?是守?没有时间犹豫。“信我。”两个字,从肺腑里挤出来。祝棉猛地挣开他的手臂,扑向地上那摊污物。她的目标是灶台角落那个破旧的柳条筐——筐底堆着几个舍不得吃的、冻得梆硬的老冻梨。陆建国看见她抓起那两个冻梨,瞳孔骤然收紧。他想起上个月,棉姨就是这样把冻梨泡在凉水里,等它慢慢化开,变软,用刀切成四瓣。最大的一瓣给援朝,最小的一瓣给和平,中间两瓣大小差不多的,一瓣推到他碗边,一瓣留给自己。那时他把脸扭向一边,没吃。现在他看着祝棉把冻梨狠狠砸进那摊滚烫的浆糊里。“滋啦——!”大量白色热气猛地腾起,整个厨房视线模糊,像煮沸的蒸笼。第二颗冻梨抡起,砸向汤壳边缘。“建国!”祝棉的声音嘶哑地从雾气中穿透,“橱子最下面一格!我的旧铁皮饭盒!快!”陆建国身体像装了发条般弹起来。他扑到旧碗柜前,咣当拉开柜门,在一堆罐头瓶子后面,一把薅出那个边角磕碰变形的旧铝饭盒。手缩回来的时候,他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下。刚才他咬过那枚饺子。他觉得自己手上还有那股味道。“棉姨!”他把饭盒塞进祝棉手里。祝棉跪在地上,双手异常稳定地用饭盒边缘的棱线刮开胶壳表面被冻梨降温、已经脆化的部分。她的脸上、头发上、衣襟上全溅满了黄白黏稠的淀粉疙瘩。汗水混着油污沿着紧绷的额角滴落。胶壳被刮开一道豁口。里面露出复杂的金属线缠绕,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让人心头发寒红光的微型晶体。晶体内部,一星刺目的光,正随着那慢半拍的“嗒……嗒……”规律地闪烁。祝棉的左手飞快地捏起一团未煮熟的冷面团,死死按在那个破口处。右手,握着那把厚背大菜刀。刀锋森寒,映着她凝重的眉眼。刀刃的尖端,距离那根暴露在外的、极其纤细的铅灰色导线,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她的心在腔子里狂撞。冻梨争取来的几十秒,足够她看清内构——那闪烁红光的根本不是定时器。是压力感应器确认后启动的自毁引信。倒计时不是分钟,是秒。不能切断红蓝线。那是陷阱。这个装置的狡猾在于引线完全逆反常规——最显眼的铅灰色线才是真正的引爆点。旁边那根不起眼的、深咖啡色的……才是生路。菜刀悬着。悬在距离那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咖啡色细线不足毫米的位置。世界只剩下这条线、这柄刀、她屏住的呼吸。陆建国忘了呼吸。他盯着那柄菜刀,忽然想起上个月,棉姨就是用这把刀,把最后一块五花肉片成薄如蝉翼的十六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十六片。他和援朝每人八片。她数过的。那催命的“嗒”声似乎也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咽喉,停滞了致命的一拍。啪嗒。一粒从祝棉额角滚落的汗珠猛地砸在刀背上。刀落。噗——一道雪亮的弧光。那根深咖啡色的细线,被刀刃最薄最利的锋尖轻轻一划——无声地断开。厨房里死寂。一秒。两秒。那刺目闪耀、稳定如死神心跳的晶体红光,猛地黯淡下去。不甘地、挣扎地快速闪烁几下。然后,彻底熄灭。“砰。”一个微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从胶壳内部传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极其熟悉的酸甜气,带着化学药剂特有的刺鼻异味,从胶壳破裂的断口和生面团边缘慢慢弥散。酸梅晶。那股味道灌进陆凛冬的鼻腔。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八年前,父母烧焦的粮仓废墟里,就是这个味道。没有回头的时间。窗外,那声恼羞成怒的嘶吼穿透破碎的玻璃:“算你们命硬!后会有——”陆凛冬动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大矫健的身姿像挣脱束缚的猎豹。酸梅晶的气味还在鼻腔里烧,他连看祝棉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像黑色的飓风卷过狼藉的地面,朝着声音传来的、玻璃爆裂的厨房后窗,合身猛扑出去!砰!沉重的躯体撞断残余窗框。碎裂的木条和玻璃残渣泼向窗外积满新雪的陡峭屋檐。“爸!”陆援朝惊得小脸煞白,扑到破碎的窗口。风雪从破口狂灌而入。陆凛冬的身影在屋檐边缘的浮雪上惊险地滑了一下,军靴鞋底在冻结的瓦楞上擦出刺耳的“嘎吱”。他猛地稳住重心,向着坡下那片通往荒废厂区的陡峭斜坡迅猛扑去。雪雾翻腾,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凛冬!”祝棉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棉姨。”陆建国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男孩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但抓得死紧,力气大到指骨发白。他死死挡在祝棉和弟弟妹妹身前,面朝着那片狼藉的窗口豁口。他的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爸要追。我们得守着这。”祝棉低头看他。八岁的孩子,个子刚到她胸口。前一天晚上,他把筷子横在碗口,摆得整整齐齐,像要把自己碎掉的部分一片片拼起来。此刻他挡在她身前,像个小战士。但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袄下细细地抖。祝棉反手,用力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不走。”她的嗓音干涩嘶哑,“我们守着。等你爸回来。”陆援朝蹭过来,小胖身子紧紧抱住祝棉的腿,脸埋进她的旧棉袄衣襟里。闷闷的,没有声音。和平呢?祝棉猛地回头。角落,旧碗柜旁,灶台投下的长长阴影边界处。四岁的陆和平不知何时挣开了哥哥的保护圈。她小小的身体瑟缩地蹲在地上,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在地上摸索。没有人看见她的指尖划过地砖缝,停在那小截蓝色蜡笔头上。此刻,她苍白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截蜡笔。蜡笔尖在粗糙的瓷砖表面发出“哒哒哒”急促而细碎的摩擦声。祝棉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握着建国的手,腿上挂着援朝,隔着半间厨房的距离,看着女儿的背。那小小的肩膀没有抖。蜡笔一下,一下。她画完了。放下蜡笔,没有回头。祝棉慢慢蹲下身。她没问那是什么。没问你怎么知道是他。没问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她只是伸出手,把和平冰凉的手指轻轻拢进自己掌心。握了一下。和平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慢慢不抖了。灶台上,那半锅疙瘩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没有人动过。陆建国还站在窗前,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他的小脸绷得很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昏暗斜坡。祝棉看着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小拳头。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灶台上那锅结皮的疙瘩汤端开,从蒸笼里拿出几个还温热的馒头,放进那个磕碰掉漆的搪瓷碗里。轻轻推到他手边。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馒头。他没吃。但他也没推开。祝棉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催促。然后她转过身,去收拾满地狼藉。窗外,风雪渐渐小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哨音——是厂区保卫科出动了。陆援朝还趴在窗边,努力想从白茫茫的雪雾里找出父亲的身影。和平被祝棉抱在怀里,脸贴着妈妈的颈窝。,!她没有睡着。大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窗外黑下来的雪。陆建国站在窗前,身后三步远,是那碗慢慢凉下去的馒头。他没回头。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半步,离祝棉近了一点。很久以后,陆建国会忘记那枚饺子的味道。他会忘记那声“咯嘣”,忘记碗里滚出来的那颗冰冷金属,忘记自己咬下去那一刻满嘴的血腥错觉。但他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妈妈跪在满地黏稠的浆糊里,手里攥着那把切过肉的菜刀。记得她的背影没有抖。记得她把馒头放在他手边,没有说“你吃”。只是放着。然后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等。窗外是雪,屋里是凉透的疙瘩汤,妈妈的手轻轻搭在和平背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又像在说:不怕。远处雪野里,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带着喘息的口哨。陆援朝猛地跳起来:“是爸!爸回来了!”祝棉抱着和平走向门口。经过建国身边时,她没有停。但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只一下。像落在雪里的一粒火星。建国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然后端起那碗凉透的馒头,跟在妈妈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门外的风雪。(本章完):()后妈在八零:靠美食养崽被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