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个被水浸透的口袋,沉沉地裹下来。陆建国弓着背,把自己弯成一座桥。左臂圈住发抖的援朝,右臂护着和平单薄的脊梁。背上那根横木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砸下来时眼前一黑,嘴里泛出血的咸味。“哥……”援朝的声音从胸前传来,带着鼻音,“你头上……湿的……”冰凉的小手碰到额角,建国疼得吸气。“别嚷。”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扯着后背的伤,“老实待着,别睁眼。”怀里的和平还在抖,但抖得越来越轻。建国想拍她,胳膊卡在砖缝里动弹不得。外面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废墟——爸的吼声,妈的喊声,还有那没完没了的雨。还能找到我们吗?“建国!援朝!和平——!”陆凛冬的声音撕开雨幕。他跪在瓦砾堆里,十指早就磨烂了,可还在扒拉碎石。左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右耳却像最灵的耳朵,捕捉着底下任何一点动静。不知道挖了多久。军装湿了又干,糊满泥浆和暗红。“凛冬!这边!”祝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她拖着一条伤腿,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气,可就是不肯停。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拼命想,塌之前孩子们在哪儿……杀菌釜!对,就在那铁架子底下!那是附近最结实的地方!“东南角!断墙根那儿!”她扯着嗓子喊。“妈——!”援朝的哭腔从废墟深处透出来,又细又清晰。祝棉的心跳停了一拍。“听见了!妈听见了!”她朝声音方向扑过去,“建国!和平!应妈一声!说句话!”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压着痛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在……和平在……都……都在……”是建国!他还清醒!陆凛冬猛地转身扑过去。“别睡!都给我醒着!爸爸就在外头!”他扒得更疯了,石头割破手掌也不管。警卫班的人围上来帮忙,可废墟堆得乱七八糟,动哪块都得小心。就在这时——“营长!有发现!”王班长从雨里拽出个人来。五十上下,满脸泥,衣服破破烂烂。“抓住个喘气的!缩在原料棚夹层里!”王班长喘着粗气,“自称是烧锅炉的老李,可我们找到他时——”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个黑色小玩意儿,拇指大,圆柱体,一头封着金属帽。“——从他后腰摸出这个。”那东西“嗒”一声掉进泥水坑。祝棉心头一跳,盯了过去。不是扳手,不是螺丝刀。那东西看着太……精细了。“军爷……冤、冤枉啊……”男人瘫在泥里抖个不停,“俺就是个看炉子的……出来解手……刚走到门口……轰隆……天就塌了……”王班长一脚把他踹倒,捡起那东西擦掉泥:“这是什么?!说!”“火、火机……俺抽烟……”“火机?!”王班长冷笑,把那玩意儿凑到手电光下,“你家火机屁股上带个针眼儿洞?!”老李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瞟向孩子被困的方向,又猛地缩回。这个细微的变化,被陆凛冬用眼角余光抓住了。他手下没停,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搜。里里外外搜干净。敢乱动,按敌特论处,就地解决。”“敌特”、“就地解决”——这几个字像冰钉子,扎进老李耳朵里,他整个身子僵了一下。“妈……我……喘不过气……”援朝的声音更弱了,像随时会断。底下的空间越来越小。建国觉得背上越来越沉,每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刮胸口。怀里的和平安静得吓人——她不怎么抖了,只是软软蜷着,身体一点点凉下去。“和平?”建国艰难地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妹妹的头发,“和平,应哥一声……”没有回答。死一样的静。恐惧猛地抓住他的心。他强忍着晕,用额头碰妹妹的额头——还有一点温,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嘎吱”一声脆响!一块松动的预制板,彻底滑脱,砸在他们头顶那截断墙上。轰——哗啦!建国用肩膀顶着的墙,猛地往下沉!陷下去几十公分!“啊——!”和平短促地惊叫。“顶住!!”建国从喉咙里吼出来,脊梁骨咯吱作响。空气更少了,尘土劈头盖脸涌来。援朝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呜咽。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墙下沉的闷响传到外面。“坏了!孩子们那儿又塌了!”有人惊呼。祝棉猛地扭头,看向被按在泥里的老李——几道手电光交错扫过时,那张糊满泥的脸上,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充满恶意的笑。他在笑!怒火和寒意同时在祝棉胸口炸开,可她的脑子反而在这一刻冷了下来。孩子们在下面快不行了,敌人就在眼前看着,时间一秒秒过去。食物。热量。强烈的刺激。,!她的目光扫过废墟。垮塌的灶台、翻倒的煤炉、散落的骨头——昨天熬汤剩的大棒骨。还有她腰上那个油纸包——老家带来的野山椒籽,本想煮辣汤驱寒的。骨髓。辣。二十秒。她最多只有二十秒。“煤炉!”祝棉的声音陡然拔高,“王班长!快!把炉子弄过来!”她拖着伤腿扑向煤炉,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可脑子里画面飞闪——建国六岁偷吃辣子鸡,呛得满脸通红还咧嘴笑:“妈,辣!但香!”援朝从小怕辣,每次吃饭都认真把辣椒挑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和平三岁多,唯一一次躲开什么,就是她熬辣椒油。孩子皱着小鼻子,第一次自己往后退。这些片段像黑暗里的光。她的孩子,还在下面等她。“老张!骨头!快拿来!”她嘶声喊。旁边一个老师傅愣了下,转身扑向角落,抱起那几根粗棒骨。祝棉夺过两根最肥的,直接怼在滚烫的炉壁上。“滋啦——!”焦糊味冒起来。她抄起捅炉子的铁钩,对准骨节最脆的地方,铆足劲砸下——哐当!骨头裂开,金黄油亮的骨髓露出来,碰到炉壁余温,“滋滋”冒泡。一股浓烈的荤腥焦香轰然炸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王班长瞪大眼:“嫂子,您这是……”祝棉没时间解释。她扯下腰间的布袋子,把大半包野山椒籽全倒进沸腾的骨髓油里!呼啦——!一股呛鼻的辛辣混着滚烫油荤,化作黄褐色浓烟,像头凶兽从炉口冲出来!正好一阵穿堂风掠过,卷着浓烟,精准地灌向断墙的缝隙!浓烟升腾时,气味也扑向了泥地里的老李。骨髓香飘来,他只是喉结动了动——身体对高热量的本能反应。可当滚烫油荤混着霸道辛辣猛地冲进鼻子——“咳!呃!咳咳咳咳!!!”他像被重拳击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人在泥水里痉挛扭动,鼻涕眼泪狂涌,脸憋得紫红,拼命想把头埋进泥里。那不是装的。那是生理上极致的排斥。“他怕这个!”王班长瞳孔一缩,“怕辣!更怕这种油荤混着的辣!”几个战士扑上去,死死按住这个因呛咳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伪装彻底碎了——这种对特定气味的超敏反应,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锅炉工有的。“是特务!绑死!嘴堵上!”王班长厉声下令。与此同时,那股辛辣滚烫的浓烟,也顽强地渗进了废墟下的每个角落。“咳咳……呕……”援朝呛得眼泪直流,“妈……啥味儿啊……呛死了……”一直蜷缩着的和平,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那股霸道的气味,像烧红的针,刺破了她感官外麻木的壳。在黑暗和窒息里,这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刺激,强行把她从封闭的世界里拽了出来!“……香?”一个细弱沙哑的气音,从她紧抿的唇间挤出来。不是她知道的“香”,但这气味如此真实,如此霸道——它存在,提醒她还活着。这个字像一道电流,劈开建国濒临崩溃的意识。他在干什么?等死吗?弟弟妹妹还在他怀里!爸妈在外面拼命!这呛死人的味道……是妈!是妈在外面想办法!这是信号!他不能垮!“咳咳!”建国也被辣得咳起来,但这刺激反而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援朝!”他嘶声吼,“铁皮桶……周爷爷送的那个红桶……塌之前放哪儿了?”援朝在黑暗里摸索。他记得,塌之前那宝贝桶就在脚边——红身白字,攒了好久糖票换的,里头还有几颗舍不得吃的糖。小手碰到了冰冷的弧形铁皮。“找到了!哥!”“敲!”建国用尽最后力气,“往死里敲!让爸听见!”哐!哐哐哐!哐哐哐!铁皮桶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炸开!每一下都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知道,这声音必须传出去。哐!哐!哐!废墟外,陆凛冬扒挖的动作猛地停住。先闻到那股奇异的辛辣荤香,然后——哐。哐。哐。微弱,但固执。带着金属的共鸣。左耳还在嗡鸣,但右耳捕捉到了那声音。是……铁皮桶。孩子们在用铁皮桶求救。他们还活着!还在坚持!祝棉也听到了。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伤腿疼得站不稳,可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陆凛冬眼中爆出骇人的光:“这里!所有人!挖这里!”他率先扑过去,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扒得更狠更快。石头、碎砖、断梁——一样样被拼命挪开。“建国!援朝!和平!妈听见了!爸也听见了!坚持住!”祝棉哭着大喊。哐哐哐哐!底下的敲击声更急更响。所有能腾出手的人都扑向那个角落。十几双手一起奋力清理。废墟像被剥开的硬壳,一层层褪去。,!终于——断墙板的边缘露出一道缝。缝底下,一只沾满灰土和血痕的小手,死死按在一个布满凹痕的红铁皮桶底上。手指在抖,却抓得紧紧的。“援朝……”祝棉的眼泪大颗滚落。陆凛冬一手撑住上方摇摇欲坠的水泥板,另一只手伸向那只小手。指尖相触。冰凉。颤抖。全是泥。但那皮肤底下,是温的。脉搏在跳。“爸……”建国嘶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每个字都用尽力气,“和平……没事……援朝……也……撑得住……”就在这希望初现的瞬间,被绑着堵住嘴的老李,突然挣扎着抬起头。他脖颈青筋暴起,透过堵嘴的布,发出模糊却怨毒的嘶喊:“你们……救得了小的……救不了自己……盘山岗……红土下……等着……”话没说完,王班长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将他击昏。但“盘山岗”三个字,像另一场塌方,重重砸进陆凛冬和祝棉心里。孩子们还没完全脱险,敌特刚抓住,而更深的黑暗,才刚露出一角。陆凛冬握紧孩子的手,抬头与祝棉隔空对视。那一眼,有后怕,有庆幸,有恨意,更有不容动摇的决绝。救孩子。清敌特。挖真相。这条路,必须走下去。“先救孩子。”陆凛冬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调整姿势,双脚蹬稳,双手扣住断墙边缘,“听我口令,一、二、三——起!”(本章完):()后妈在八零:靠美食养崽被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