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刑侦支队的办公楼上。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已失灵,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幽幽亮着,将沈砚推门而入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钉在温砚脚边的地砖上。
温砚的指尖还停留在鼠标右键上,屏幕里那份被放大的鞋底印记分析报告,正停在朱砂印泥成分的检测数据页。她没回头,却能精准捕捉到沈砚脚步里的异常——比去李副局长办公室时重了半分,带着一种强行按捺的沉怒,连带着带起的风,都裹着刺骨的凉意。
“咔哒”。
门被反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温砚终于转过头,撞进沈砚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清明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像被揉碎了的冰,混着未散尽的戾气,却在落在她脸上的瞬间,硬生生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一层近乎偏执的坚定。
“把电脑关了。”
沈砚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铁,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空气里,激起细微的回响。她没绕到办公桌前,就站在门口,背对着那片绿光,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泄露了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温砚的指尖一顿,没动鼠标,只是抬眼看向她:“刚发现的朱砂印泥线索,和李局的印泥成分完全匹配,这是直接关联——”
“我让你把电脑关了。”沈砚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份报告,从现在起,不许再看,不许再查,不许再向任何人提起。”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温砚握着鼠标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抵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她看着沈砚,目光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沈砚,我们离真相就差一步。五年前的旧案,现在的连环杀人案,都和队里的内鬼脱不了干系,李副局长的嫌疑最大,这个线索能成为关键——”
“没有关键。”沈砚猛地迈步,几步就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温砚。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的冷意和淡淡的烟草味将温砚包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有后怕,有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温砚,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停手!”
这是沈砚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她说话。
温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微微发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沈砚伸手扣住了肩膀。那双手的温度很高,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砚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副局长在局里经营了二十年,人脉盘根错节,上到市局领导,下到基层民警,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提携?你凭一份朱砂印泥的检测报告,就想拉他下马?温砚,你太天真了。”
“我是刑事技术侦查员,我只看证据。”温砚抬起手,想要推开沈砚的手,却被她握得更紧,“证据不会骗人,他出现在现场,留下了痕迹,就该接受调查。”
“证据会消失!”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看到温砚眼底的错愕时,迅速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你以为消失的笔录是怎么没的?你以为跟踪我们的黑色轿车是谁派来的?李局今天叫我过去,明着是谈工作,暗着是给我下最后通牒。他说,‘有些案子,不是想查就能查的;有些人,也不是想护就能护的’。”
沈砚的指尖轻轻拂过温砚后颈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上次被嫌疑人偷袭时留下的,还没完全愈合。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语气却冰冷得令人心悸:“他的警告,从来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你。温砚,你是痕迹鉴定的天才,你太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找真相了,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你就让我停手?”温砚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愈发明显,“因为他的威胁,我们就放弃追查真相?那些受害者,那些被掩盖的罪恶,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沈砚的眼神骤然锐利,“但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是警察。”温砚一字一顿地说,“查案追凶,是我的职责。”
“你是我的人。”沈砚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恐惧,“在我这里,你的安全,永远比职责重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温砚的呼吸一顿,看着沈砚近在咫尺的脸。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下颌线紧绷的弧度,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是连日熬夜办案的疲惫,更是对她的担忧。她知道,沈砚不是怕事,不是不想查案,她是怕自己受到伤害。
可她做不到。
作为刑事技术侦查员,她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绝望的眼神,见过太多罪恶被掩盖后的冰冷。五年前的旧案,是沈砚心里的一根刺;而现在的连环杀人案,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她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放弃自己的底线,放弃那些等待真相的人。
“沈砚,我知道你担心我。”温砚缓缓抬手,覆在沈砚扣着她肩膀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白的指节,“但我不能停。我是技术侦查员,我能从痕迹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线索,这是我的优势。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还有谁能揭开真相?”
“我去查。”沈砚立刻说,“所有的风险我来担,所有的线索我来追,你只需要待在技术科,做你该做的事,安安全全的就好。”
“你一个人扛不住。”温砚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坚定,“李副局长的势力太大了,队里还有他的人,我们现在是孤军奋战。只有我们联手,才有机会找到确凿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联手?”沈砚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知不知道,你再查下去,可能会面临什么?调岗,停职,甚至……人身危险。我不能让你赌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去拼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结果是可以争取的。”温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如果我现在停手,我会后悔一辈子。沈砚,你不是也一样吗?五年前的旧案,你背负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找到真相,为了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吗?”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沈砚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