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肮脏与罪恶,一股脑地冲刷干净。
城郊废弃工地本就偏僻,一到夜里更是人迹罕至,此刻被红蓝交替的警灯一照,阴冷的氛围被拉到极致。警戒线外围站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记者,闪光灯隔着雨幕明明灭灭,像是不肯安息的鬼火。
温砚回到刑事技术车时,裤脚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贴着皮肤,冻得她微微发颤。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将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一一摆放整齐,动作轻而稳,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勘验流程,没有半分多余。
助手小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近乎刻板的严谨,忍不住小声开口:“温姐,你淋了这么久雨,要不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沈队那边我去说一声,晚一点给报告也没关系的。”
温砚头也没抬,指尖捏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粘胶纸上挑起一根细小的纤维。那纤维颜色暗沉,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在雨水中浸泡过,更是脆弱得一碰就碎。
“不用。”她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沈队要一小时内的初步报告,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小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整个刑事技术支队谁不知道,温砚这个人,对自己比对现场物证还要苛刻。当年那起意外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社交、不闲聊、不参加任何无关应酬,所有精力全都扑在勘验、检验、复原、比对上。
有人说她冷血,有人说她孤僻,还有人背地里议论,说她能年纪轻轻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能力,是不近人情。
只有温砚自己清楚,她不是不近人情,她是不敢。
她怕一分疏忽,就毁了一条本该沉冤得雪的命。
她怕一秒松懈,就让凶手逍遥法外,继续作恶。
她更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身边的人,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那段记忆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针,平日里不动声色,一旦触碰,就是蚀骨的疼。
温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那根纤维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光线落定,纤维的纹理在视野中一点点清晰。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录入特征数据,系统自动与库内样本进行比对。
几秒钟后,结果弹出。
常见于户外防水帆布,多用于工地施工遮盖、货物运输。
温砚眸色微沉。
工地现场本来就有大量帆布,这条线索看似指向性明确,实则最容易混淆视线。凶手如果是刻意抛尸于此,完全可以利用环境掩盖痕迹,让他们误以为是工地内部人员作案。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转而拿起现场提取到的泥土样本。泥土混合着雨水,已经有些稀烂,但在她眼中,每一粒微尘都藏着信息。
PH值、颗粒度、有机质含量、是否含有特殊化学成分……
一项项检测下来,温砚的眉头越蹙越紧。
现场泥土与工地本土土壤成分有细微差异。死者被抛尸的位置,泥土里含有少量水泥残渣,这很正常,可在拖拽轨迹起点提取的泥土中,却检测出了微量的机油与铁锈成分。
那不是工地常见机械所用的机油型号。
更像是——老旧面包车、小货车,常年不保养,才会留下的那种陈旧油污。
温砚指尖一顿。
第一现场不在工地。
凶手驾驶车辆,将死者运至此处,拖拽抛尸,随后离开。
她立刻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推论,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拉开。
一股冷冽的风雨气息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味涌了进来。
温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整支队伍里,只有沈砚身上会有这种气息——冷硬、强势、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她抬起头,果然对上沈砚沉如寒潭的眼眸。
男人……不,女人。
沈砚的长相其实偏凌厉,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孔颜色很深,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威慑力。再加上她常年身处刑侦一线,身上那股久经生死的气场,足以让大多数人不敢直视。
此刻她身上的黑色作战服依旧湿透,发梢滴着水,下颌线紧绷,一看就是耐心耗尽的模样。
“报告。”沈砚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语气简洁得像在下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