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谦和笑道:“李太医过奖了。”
原本庄叔送上诊金,李言闻便要告辞的,见儿子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显然并不愿意回家读书,还是想钻研医药。
他踟蹰了半晌,又转身拱手对顾璘道:“顾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情。小犬在家中无心读书,欲往芜湖、应天一带采药,可否请大人携带他一路?小犬也可随行,为大人调养身体,祛病断根。”
“父亲?”李时珍见父亲改了主意,竟亲自为自己求人,心中不由动容。
顾璘欣然颔首道:“如此甚好,本官亦有此意。”
“多谢父亲成全!”李时珍难掩喜色。
李言闻将脸一肃道:“这一路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大人,闲暇之余多向解元郎请教,争取三年后再一举中第,也了却老夫一桩心愿。”
李时珍满口答应下来。
自打李时珍上船后,黛玉就对这个闻名后世的医圣亲近有加,一口一个“李大哥”地叫着。
他癯然清瘦,骨相似竹,但是精神饱满,温润和蔼。让人一见就心生信赖。对于黛玉这种,从前久病难愈之人,遇见贤术良医,自然越发心生好感。
而况她一个孤女,要想在大明立足,乃至为国家长治久安,贡献一点绵薄之力,在没有人能庇护她一辈子的情况下,只有想办法让自身强大起来。
第一要务,就是需要一副更健康的身体,若是能趁此机会,学一点医术傍身,寻常伤风小疾,也不必请医延药,兴师动众了。
念头一起,黛玉就带着紫鹃、晴雯二人,整天跟在李时珍身后转悠。
李时珍也不藏私,奈何手头没有医书,便由浅入深地,先从望、闻、问、切四诊法教起。
在此过程中再辅之讲授,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等理论要点。
脉诊免不了肌肤相触,黛玉趁顾璘病弱之际,表达自己“欲疗亲疾”的迫切心里,在还深究不了“男女大防”的年纪,抓紧学习。
船行到九江地界时,她们主仆三人已经初步能够背诵二十八脉。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最终还需躬行效验。
黛玉便带着紫鹃、晴雯,每天给船上男女老少早晚号脉,记下自己辨识的脉象,再对比李时珍效验的脉象。反复对比推究,这才有了一点心得体会。
自从黛玉痴迷上了学医诊脉,就把陪张居正读书互诘的事抛诸脑后,想他一个不世出的天才,自己便是能逞一时捷才急智,到底也不如寒窗十载的书生功底扎实,陪不陪读,也不影响他登科及第。
为了避免打扰他读书,诊脉练手之时,黛玉还特意略过了他。
这一天,黛玉拿着脉枕,兴致勃勃地走到顾峻面前,娇笑道:“三哥,诊脉啦。”
顾峻十分配合地撸起袖子,将左手伸到桌边,两眼直盯在书本上,叨叨念诵。
不待黛玉说换手,他又娴熟地把书交到左手,伸出右手。
“昨晚听到你咳嗽了一阵子,可别在外头吹风了。”黛玉凝神诊脉,嘱咐了一声。
“知道啦,林大夫!”顾峻将书一阖,提起十二分精神,到父亲舱内背书去了。
黛玉正要拿走脉枕,再找下一位探脉,忽见一节藕白玉臂横陈过来,搁在脉诊上。
张居正低头轻咳了两声,“也请小林大夫给我瞧瞧。”
“你怎么不舒服了吗?我去找李大哥!”黛玉转身欲走,却不妨衣袖的边角,被压在了脉枕上。
“我就不配得林大夫看诊么?为何偏偏绕过我?”张居正抬眸,一脸无辜地道。
黛玉眨了眨眼,“那我先帮你看看吧。”她小心翼翼地三指搭上他的脉搏沉心数息,而后换手,继续于寸关尺处按脉,经再三辨认之后,方松了口气说:“脉象正常,解元郎宽心应考吧。”
“嗯。”张居正点了点头,又道:“我恰有两句诗忘了,妹妹提点我一下。‘流莺拂绣羽’,下一句是什么?”
黛玉不假思索道:“‘二月上林期’呀。”
“那‘北斗七星高’,下一句是什么呢?”
“‘哥舒夜带刀’,这你都忘了不成?”黛玉满眼疑惑。虽说进士要考五言八韵诗,那也是作诗而不是背诗呀。
张居正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我哪里会忘,是怕你忘了。这‘二哥’两个字,又不是鱼中刺肉中骨,怎么到你嘴里,就喊不出来呢?子路愿与朋友,同车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