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头一动,不禁讶然,这位姑娘也名“绛珠”么?她依礼见过皇后,目光温煦地落在另一个“林绛珠”身上,微微颔首。
随即转向皇后,关切道:“娘娘凤体为重。臣妾观娘娘气色,似有忧思郁结,于龙胎恐有妨碍。”她侧首示意,“李太医也候着了。”
太医李可大趋步上前,恭谨请脉。黛玉亦伸出纤纤素指,轻轻搭在皇后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上。从前月份浅,尚断不出男女。如今养胎五个半月,足够分辨了。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更漏点滴,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黛玉指尖下的脉象,如珠走盘,流利圆滑,却又偏于阳位。她与李可大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
“如何?”皇后声音微颤,凤榻边的罗帐无风自动。
黛玉收回手,敛衽低眉,声音温婉:“天眷垂慈,胎元清健,六脉如珠走盘,隐现兰蕙之祥。今右脉流利如琼珠承露,主金枝映月之瑞。此乃坤德含章之兆,伏惟娘娘颐养太和,以待掌珠耀庭之期。”
“是公主么……”陈皇后覆在小腹上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瞬间失了血色,唇边那点微弱的笑意彻底僵住,凝固成一片灰败。
眼底原本尚存的一丝希冀之光,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她,身体微微晃了晃,宫女绛珠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
皇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自镇定的荒凉,声音干涩:“为何…为何是公主呀…”
天子病重沉疴,储位空悬,她腹中若为皇子,便是国本所系,亦是她在未来风暴中立足的根基。此刻,这根基轰然坍塌。
黛玉凝望着皇后眼中的失落与悲愁,心知此刻决不能让陈皇后泄气。她见皇后看诊,不避宫女绛珠,必然是心腹。便微微倾身,靠近凤榻,将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凤翼垂天,何拘雏凰?”她目光笃定,直视皇后失神的双眼,“主少国疑,乾坤动荡,此非寻常时节。陛下龙体违和,皇长子虽幼,登临大宝不过迟早。娘娘乃中宫正嫡,名分早定,尊荣无匹。
纵为公主,亦是金枝玉叶。他日皇长子继位,娘娘便是嫡母皇太后,位在至尊!执掌神器,垂帘听政,安邦定国,此非天授之权柄,何人可夺?唯娘娘可镇此乾坤!”
“嫡母皇太后…垂帘听政…”陈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那片荒芜的冰层,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炭火,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重新燃起。
林夫人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她勾勒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不靠腹中麟儿,亦可立于权力之巅。
“只是…”皇后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瞬,忧色重重,“皇长子、李贵妃那边……”
“正因如此,娘娘更需当机立断!”黛玉的声音斩钉截铁,“皇长子生母李贵妃,心思深沉,贪敛财货,若使其借幼主之势干政,恐非社稷之福。娘娘唯有先摄大政,以正名分,方可保江山稳固,亦保自身无虞。”
陈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眼中挣扎、恐惧、犹豫最终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用力握住黛玉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依你之见,本宫该当如何?”
“娘娘安心静养,保重凤体为第一要务。臣妾即刻与拙夫商议万全之策。娘娘想要摄政,必然要阁臣支持。”黛玉声音沉稳,传递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娘娘静候佳音便是。”
皇后微微颔首,紧握的手终于松开一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望向林夫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绛珠,碧玉,你二人好生送林夫人出去。”
两位宫女颔首应是,姿态恭谨。
黄昏将近,一辆悬挂着内廷采办牙牌的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坤宁宫侧门。轿内,黛玉已换上一身玄色曳撒,外罩一件寻常内使所穿的青布罩甲,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车行至东华门外一处僻静的角门停下,左都督陆炳早候在这里等她。
“林夫人。”陆炳低唤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虞。
黛玉微微颔首,没有言语,只随陆炳迅速闪入角门。门内甬道曲折幽深,光影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炳在前引路,步履无声,对宫中禁卫的巡防路线与换岗时辰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