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乌发如云,绾的是垂髫分髾髻,珠钗玉簪错落分明,灿然生光,眉目娟秀如画中仙子,手捧一只插着数枝新剪红梅的青瓷胆瓶。
王世懋第一个站起来,开心地道:“林老师!”
黛玉有些讶然,俯身笑问:“你怎么上京来了?”
“我与母亲、哥哥一道上京,与父亲相会。”王世懋稚声稚气地说,回头瞥见哥哥的眼色,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道。
“正月十六,我父亲欲在望舒楼宴集诗友,还请林老师不吝赏光,愚兄弟则扫雪以待,特此谨奉。”
顾璘笑道:“到底是应民才高,文行重于士林,北上不久就声动京城,燕都俊彦争相拜师,如今也是满城桃李了。”
他转头向黛玉介绍了王家客人,鼓励她道,“林姐儿,你就趁此机会,向你王叔叔好好讨教一番学问。”
黛玉还未出声,没想到父亲就替她答应了。
王世懋出师大捷,向兄长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儿,王世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多谢盛情相邀,林娘定携友前去观摩习学。”黛玉只得勉强应下这桩事,她将胆瓶轻置于花几上,莲步轻移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韵致。
王世贞的目光,几乎瞬间被钉在了她的身上,脸上腾起一片薄红,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林黛玉微微抬眸,目光如秋水寒星,在王家父子身上轻轻一掠。
当视线触及王世贞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热切的脸庞时,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凝。
随即迅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黛玉对着王忬的方向,颔首致意:“小女见过王大人,恭贺新禧。”
那声音平静无波,礼数周全,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而对王世贞,竟连一个眼神的停留也无,仿佛他不过是暖阁里一尊不起眼的摆设。
黛玉大抵猜到了王家人的来意,心情不大好,与郁孺人及两位王公子见礼后,准备告辞,偏偏顾璘没有叫去,只得侍立在父亲身侧。
她专注地摆弄着瓶中那几枝红梅,纤细的手指拂过新鲜的花瓣,姿态优美却疏离,仿佛这瓶中花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事。
王世贞被她无声的漠视,刺得心头发凉,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泄了力,微微塌陷下去,原本因期待而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窘迫。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想借喝茶掩饰这难堪的静默,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染深了他青色的前襟,也溅湿了紫檀案几光亮的漆面,留下几点难堪的深色水渍。他慌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晚生……晚生失仪!请大人恕罪!”他语无伦次,声音微颤。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顾璘面上笑容未减,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家仆上前擦拭,目光却在那片水渍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着一片寻常的落叶。
黛玉在父亲身后,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一树伶仃的残雪,唇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王忬看着儿子的失态,心中焦急,更觉时机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朝着顾璘深深一揖:“顾大人知遇之情,提携吾辈于微末,恩同再造,学生父子感铭五内。今日携犬子登门拜贺新禧,除却感念恩德,亦因心头尚存一桩……旧日夙愿未了。”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昔年我与顾大人的妹婿林公如海,曾许下两家秦晋之好。犬子虽愚钝,然此志未改,日夜勤勉,不敢有负林公昔日青眼。
如今学生侥幸登科为官,犬子亦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家声稍振。学生斗胆,再提旧约,万望大人念及故人情谊,玉成此事,则我王氏一门,感激涕零!”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璘。
王世贞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攥住紫檀砚盒,指节捏得发白,心悬到了嗓子眼,等待那决定命运的宣判。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