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的走马灯急速旋转,流光溢彩,八面影像在光影中倏忽变幻,竟都是黛玉行走坐卧抚琴捧花的身影。
黛玉忽然想起,这不是寻常耍灯戏,应当是是荆州城元宵夜,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耍矛灯!
刹那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又回到了与张居正久别重逢的时刻,听到爷爷说张居正耍过矛灯,还会翻滚变阵时,不禁感慨:“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
九年了,这个小小的愿望,早已被北地的风霜吹得模糊不清,此刻却挟裹着满院喧腾的光与热,汹涌澎湃地撞回心间。
黛玉一时哽咽,巨大的惊喜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心神激荡间,脚下微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目的彩影裹挟着疾风已扑至眼前!张居正双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锣鼓声、少年们的呼喝声、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刹那间全都凝固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几分后怕:“伤到没有?刚才可吓到我了。”
黛玉仰起脸,望进他惊魂未定的眼底,含笑摇头:“没有,你来得这样及时,谁能伤我分毫呢!”
“爹爹、娘亲……”青溪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寂,小手仍紧紧攥着那尾红鲤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一手牢牢护在黛玉腰后,另一手轻轻抚了抚青溪柔软的发顶,声音犹带微颤:“溪儿不怕,娘亲无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荆州八虎身上,“阿年,汤圆煮好了,带着弟弟们去吃吧。”
“好咧!”少年们笑着将青香、青溪、虎墩三个高高举起,回屋去了。庭院里霎时安静了许多,只余地上几盏花灯,泼洒出暖黄的光晕。
张居正这才弯腰,将走马灯珍而重之地悬挂在树上,拾起被他掷出的长矛:“许你的旧诺,迟了九年,总算不曾食言。”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透岁月的温柔。
黛玉凝望着他精致的彩衣,湛然如玉的面容,心头酸软一片。九年间,他在魑魅横行,国将不国的朝堂,扛着凄风厉雨寒霜冷月,默默守护着边地万家灯火,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
深沉的夜空中陡然炸开一声清越的锐响,璀璨的金线直冲霄汉,随即在夜幕上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星雨,五彩交织,绚烂夺目。
紧接着,无数烟花呼啸着升腾,争相盛放,如千树银花顷刻开遍,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的碎影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张居正一手稳稳擎着长矛,另一只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平生所见,唯此情此景最美,因为天上有花,人间有灯,怀中有你。”
廊下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黛玉依偎着他,仰首望向那漫天华彩,眼睫上犹沾着泪珠,一脸欣然。
嘉靖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京师的风雪凛冽如刀,刮过严府巍峨门庭。张居正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貂裘,立于侧门廊下阴影里,眼望府前的车马喧腾。
今日是严阁老七十二岁的生日,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员们,排成长列屏息垂手,鱼贯而入,宛如一群瑟缩待宰的家禽。其中又以籍贯江西的人居多,都是严嵩的乡党。
徐阶一再劝翰苑子弟相忍为国,张居正、高拱二人少不得要来应酬,为此张居正还写了一篇《寿严少师三十韵》,违心地称颂严嵩“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声名玄日月,剑履逼星躔。”
若不写这些堆砌辞藻,空洞苍白的吹拍文字,如何能消解严嵩对自己三番五次破坏其策的忌恨?邪佞当道,不得已为之罢了。
一群人等候严阁老莅临,那些江西老表挤挤挨挨,翘首以盼。等到严嵩一身绯红蟒袍,出来延请宾客入内时,官员们又都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显得非常拘谨。
高拱忽地嗤笑出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一室肃穆。
“肃卿兄?”张居正侧目轻问,语气平静无波。
高拱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毫不掩饰的讽笑,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入府的官员背影:“叔大,你看这景象,像不像韩昌黎诗中那句‘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