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时月说了不到半小时的话,李婶就体力不支,满头的虚汗,歪歪靠着,她勉强撑起笑来。
“我这几天精神不大好,那个化……等哪天我精神好些,我让老头子打电话给你,我们,再…聊,哎……好孩子…我老婆子没养孩子,见着你就喜欢……下回,记着别,别带东西来…”
她说话颠三倒四,好像这一下就要把所有话说完,怕下次说不了话,又或是怕没下次了。
说话太费力气,她说完就立刻闭上了眼,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被子,会以为她……
耿老师握着新眼镜盒,沉默起身把病床床头摇下去,给李婶掖好被子。
牧野拉着时月去到病房门外侧,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可他忘了,时月亲眼看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离开,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死亡的味道。
耿老师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时月虽和自己家老婆子没见过多少面,但很有亲近感。一听说时月要来,老婆子明明虚弱得坐不住,还是要等人来,说上一会儿话才行。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却好像说了很多。
时月明白了,他有些怔然地望向牧野,牧野同样看着他,面露担忧。
耿老师拍了拍时月的肩,“别担心,她心态挺好的,也积极配合治疗,你若是有空的话可以来陪她说说话。”
走出医院,才发现方才还郎朗晴日的天空此时飘起了小雨。
牧野叫他:“时月。”
时月在台阶前停下,回头:“怎么了?”
牧野怕雨淋着他,把他拉向自己,问:“是不是生气我没告诉你实话?”
时月被他这么一问,忽然觉得鼻酸,知道李婶病重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些生气,但他知道牧野是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隐瞒。
可隐瞒是最没有用的,该走的人一定会走,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最后只来得及知道结局的人只会加深愧疚。
时月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牧野心中松了口气,他揉了揉时月的脖颈,惊觉他身上凉得很,忙脱下皮夹克裹在他身上,心里这会儿才懊悔不已,早知他这么缓不过来,不如一早告诉他。
时月挣扎,“我穿着羽绒服,不冷,你快穿回去,别冻感冒了。”
他没有牧野想的那么脆弱,他只是,只是一时半会儿有点茫然。和得知妈妈生病时一样茫然。
牧野不管他说什么,强硬的把人裹着抱在怀里,摩挲着他的后颈,直到感觉有了温热感才停下。
时月鼻尖撞上他的肩膀,闻到熟悉的干燥的太阳味,混在飘着小雨的潮湿的空气中,不似往日那般让人安心,反而心慌。
可他现在能留住的好像只有这个味道了。所以他拼命地深吸一口,却没想到眼泪满溢了出来。
牧野察觉肩窝处一片湿润时,悔得不能再悔。
时月将脸埋起来,声音颤抖:“哥……我想妈妈了……”
这一声颤音听得牧野心里揪地疼,他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静静听他断断续续说话。
高三上学期,妈妈在上班时间晕倒被送去医院,医生当时就下病危通知书,但好在第二天她挺过来了。他是唯一的家属,医生没瞒他妈妈的病情。
时月想休学照顾她,却被妈妈严词打断,她坚决不同意时月这么做,说若是因为她耽误了学业,她宁肯当即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时月只能从每天的学校和家里,变成学校和医院这样两线一点来回跑。
学校当时体谅他,在学校里帮他募捐,虽对于高昂的医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时月仍然很感激。
但妈妈还是走了,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