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暮,游女屋的其他人大多都在为准备营业而忙碌,没人注意到准花魁的房内已多了一人。
或许也有人注意,但楼主夫妇不过以为心肝“女儿”已将伯爵少爷拿下。
障子门再度开合,舞将她的姐姐带来。
莲端坐一旁,一言不发地听妹妹与这几个热心的学生将计划道来。
怎样乔装改扮,怎样在人流中穿过大门,怎样坐上电车去往外面的城市。
百合道:“我们明后两日还要走访其他地方,等到第三日,就为莲小姐和舞小姐带来可以乔装成平民的衣服。罗生门河岸的偏僻河段有一些货栈工人私自搭建的小桥,管理罗生门河岸的守卫力量也少,可以从那里出去。”
听眼前的大学生将计划说完,莲才开口。
“从游女屋去往罗生门河岸需要不少时间吧,期间如果被看廊妓夫发现的话,很快就会被追上来了。”
舞听了,沉默几秒,立刻又道:“那就在晚上一点左右、游女屋将要沉寂的时候逃跑好了呀,反正他们平时巡夜也消极怠工的,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聊天。等他们发现人不见了,还有好一阵子呢。”
二人的分歧落入恋雪眼中。
其实被打手发现的问题,倒不必十分担心,她可以……
然而,似乎察觉到恋雪想开口,修抓住这个能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
“如果莲小姐实在担心,我就出钱‘指名’二位吧,楼主以为两位在工作的话,大概就不会太在意这边了。”
假装被指名、在工作,确实可以再拖延一些时间。
但在接客的花魁房间安安静静,恐怕也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怀疑了。
游女逃跑的下场,年少的妹妹恐怕还没有见识过吧。被抓回来,被打得半身不遂,被扔到地下室里像块动弹不得的肉一样接待着底层的客人。正因为那残酷的景象,东云屋已经好几年没有人敢逃跑。那时候妹妹还是“秃”,还跟在她身边修行所谓的花魁之道,逃跑的游女被带回楼里那天,她关上门,轻轻拨着三味线,用乐音为妹妹遮去了楼下若隐若现的哭泣声和棍棒声。
人贩子来乡下挑孩子的时候,明明比妹妹年长两三岁的她却没有察觉到“东京的花街”是个什么地方,真是最罪无可恕。
啊,能吃饱饭的地方,能穿好看衣服的地方,能学唱歌跳舞能遇到心爱的男人的地方。爸爸和那位叔父,都是这样拍着胸脯告诉还未满十岁的她们。
那个时候,如果她知道吉原是个什么样的地狱,一定会跪下来求爸爸不要把妹妹也送走。而不是和妹妹一起满心期待地,坐上了前往东京的火车。
莲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漆黑的眼中,淡淡的笑影如同泪花一般。
“浅野医生这个提议真不错,如果假装被指名,应该能再拖延一些时间。但……”
“我希望能在你们走后留下来,如果我留在房中弹奏一些乐曲,保持房间里仍有人的假象,他们兴许能再晚两三个小时发现你们已经走了。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跟上去。”
一时间,修还没发现莲的话有什么问题,在逃跑计划里留一个人下来断后,好像也很正常。
但短短一瞬间,舞明艳的脸上已经滚落如珠泪水。
她虽是泪容,但说出口的言语,带了几分严肃的怒意:“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再说这种完全不重视你自己的话,即使你是我姐姐我也会生气的。”
为什么姐姐总是这样,觉得要忍耐、要隐忍。即使生病也不愿意告诉自己,一直一个人忍受着,甚至还想牺牲自己来换妹妹逃跑出去的机会。
她三两下揩去脸上的泪水,按住莲放在膝上的苍白消瘦的手:
“不尝试一下的话,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呢?等离开这里,我们就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听说外面的世界,女人也可以到工厂去工作了,姐姐,我们去过堂堂正正的日子吧,不要再留在这种地方了。”
去过堂堂正正的日子。
她凝望妹妹。
那张被老鸨点评为能卖个好价钱、能得到大客人的心的脸。
太难听了,真是让人恶心的评价。
妹妹的脸,分明是一张山茶花一样的脸。山茶,椿花,游郭的和歌训练说椿象征武士凄美壮阔的牺牲之姿。前半生都在游郭度过的她,早已将此中典故熟背于心。
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童年的回忆里,开在乡间的山茶花其实是一种丰盛蓬勃,比太阳还明亮的花朵。
被妹妹握着手,莲的双肩微微颤动着,道:“好,我和你一起离开。”
“各位愿意帮助妹妹和我,小女实在感激不尽……”
要不是一旁的恋雪赶紧扶住她,她几乎要维持着跪坐的姿态,再行一个向前俯身额头触地的大礼。
见此局面,周围的年轻人们,也十分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