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白帝城的除夕并不十分热闹。
许是因为时局动荡,白帝城还在雷家堡的掌控之下;许是巴东蜀西相隔千里,风俗各异;抑或只是因为观者满腹心事,无心游赏。
马车隆隆地碾过街道,宫尚角透过车帷望向窗外初上的华灯,而宫远徵则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角色仿佛反转,又仿佛没有,因为下一刻,宫尚角转回头,如同往昔千万次那般,深深凝视与他同骨同泽的弟弟。
“累了吗?”宫远徵伸手过去。
他的额头偏凉,双颊因久病而深陷,眼中的雾气比白日里还要浓些。
冰凉的手指攀上求索者柔韧的掌骨,划过他的掌纹和薄茧,最后探到他掌心里的那道疤。
他无法忽视他眼中的疑惑与忧虑,避重就轻地讲述疤的来历:“四年前,无锋再犯宫门,我与你联手杀了寒衣客。这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在听到母亲和朗弟弟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眼前一亮,随之神色又马上黯下去:“这么长的一道疤,很疼吧?……”
“早就不疼了。”他捧住他的脸,唇珠轻轻点上他的面颊,动作连贯得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宫尚角怔愣着用另一只手触碰那片潮热,似在回味,又似乎只是想分清,刚才那一刹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不喜欢吗?”宫远徵歪着头。
“不。不是……”宫尚角答得极快——实在是过于快了。
“那就是喜欢。”宫远徵绽开满意的笑靥。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他撤回手,支颐打量着马车对面,“你从来不说,好像不说便不存在,我越是想靠近,你就躲得越远。我怀疑了自己好几年,又患得患失了好几年。可是感情不会凭空消失,我以为你想把它带进坟冢,你却做了我绝想不到的事……生死关头,即便是你,也做不到什么克己复礼、清心寡欲,是不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对面便安安静静地听,直到他抬起一双善睐的杏眼,真诚地发问。
宫尚角苦笑:“你还记得,我对你所说的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吧?”
宫远徵扯了扯嘴角:“我又没有失忆。倘若他在这里,我压根就不会问这些!”
他把话说出来便觉不对,然而心思玲珑的角宫主人敏锐一如昔日——一如来日。
“所以你承认了,我是我,他是他。”十七岁的宫尚角神色一动,露出一丝快意。
“当然不承认!”若非在马车里,宫远徵简直要拍案而起,“你只是比他少了几年记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可你刚刚才说过,他不会与你在一起。他觉得只要不留念想,你迟早会放弃——不是他怕挨骂,他不在乎这世间毁誉,只是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在他看来,你还太年轻,他怕是他影响了你、是他没有教导好你……他怕你会后悔,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这一番话听得宫远徵张目结舌:“你不是……不记得了么……”
“我猜的。”他年少的兄长鲜活地眨了眨眼睛。
可这心路历程道得太真切,恐怕连亲历者都做不到这般自我剖析。
宫远徵萌生了胆大包天的想法:“你!十七岁的你,该不会……”
“想什么呢!”宫尚角将他们顺路买的糕点砸进他怀中,“在我这里,宫远徵只有七岁。你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心吗?!”
马车外的爆竹声中断了两人的思绪,硝烟味混着寒风搅入车内,激得宫尚角弓起身剧烈咳嗽。宫远徵慌忙坐到他身边揽住他,不断地帮他拍背顺气。
那大约是个大户人家,两千响的爆竹横在街面,足足放了半盏茶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