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血。
血自掌心滴落,激扬尘砾,沿着虬根枯草划开一道蜿蜒的红痕。
宫远徵在毒泷恶雾间勉力维持住身形,却无法掩饰越发粗重急促的呼吸。
林中骤然传出一阵桀桀怪笑:“聪明,知道靠放血来保持清醒!但蛊虫能嗅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你越虚弱,它们就越兴奋——再过半刻,我的宝贝们就会侵占你的周身大穴,让你全身经脉寸断。到时候,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说话的是寒鸦陆,而“他们”自然是指宫尚角一行人。
宫远徵眼前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十步之外的几颗冷杉树后有人影在晃动,但他瞧不真切。林中响起角宫的特殊暗号,他知道哥哥在问他,是否需要马上救援。
此地已是旧尘山谷边缘,今晨他独自追踪寒鸦陆到此,本以为能一举将人擒获,不料反中了对方的陷阱。这盘根错节的深山老林间瘴气浓重,又无法骑马乘舆,他未发响箭,本意就是不想哥哥跟来。但宫尚角就是宫尚角,找到这里的速度远比他想得更快。
“哥别过来,蛊虫危险!”宫远徵的声音因蛊虫啮噬而颤抖,语气却很决绝,“那家伙中毒已深,撑不了多久的!”
寒鸦陆的声音仍自渺远中传来,山谷间层层回荡着他的冷笑:“宫尚角,你要赌一把么?看看是你弟弟先死,还是我寒鸦陆命硬!”
宫岸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负责瞭望的侍卫迅速打出手势:【西北方,五十丈,人在树上。】
角宫精锐们早已配合默契,按理说宫岸角此刻已该带人冲出去,但这一次,他们仍旧望向自家的主事人——
宫尚角的状态实在不好,能赶到此处已是勉强,若非金复在旁紧紧搀扶,那薄得像张纸片的人眼看又要倒下去。
然而见宫岸角目光游移,角公子马上凛然发出指令:“快去,远徵有危险!”
后者这才不再犹豫,与几个侍卫掉头朝西北方向疾速略去。
“怎么样?蚀骨灼心之痛可还好受?”
“人都说宫尚角的弱点是宫远徵,可我看你哥哥也不怎么关心你嘛!否则怎么眼睁睁看你在这里受苦,自己却当缩头乌龟?”
“都不说话?好哇,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寒鸦陆明显是在激将,宫远徵咬着牙不吭声,背上的冷汗在天寒地冻中化作刺骨冰渣,与奇经八脉中的灼烧之痛形成内外冰火两重煎熬。
宫尚角何尝不知弟弟也在强撑,转头低声交代金复:“寒鸦陆急了,我去拖些时间。你往林子边缘撤,放响箭!”
“公子!……”金复知道宫尚角不想让他们沾染蛊虫,因而做好了自投罗网的打算,他有心劝阻,却又知道公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听他的。
“——你帮不上忙,别在这里碍事!”
宫尚角果然强行抽出手,在金复背上猛推了一把,自身失去凭恃,急退半步,撞上粗糙纵裂的冷杉树干,嘴角顿时渗出一丝血迹。
金复大惊失色,知道宫尚角打定主意的事从来不可违逆,更怕拉扯之际再伤到他,只好道了一声“公子小心”,便急匆匆往来时的路去。
宫尚角待他走远,这才自冷杉树后孑然现身,宫远徵身上的蛊虫在察觉到他的第一刻朝他蜂拥过去。
宫远徵急匆匆拦住哥哥濒临下坠的身体,却听见他轻笑:“果然是这样,蛊虫只会攻击在场最虚弱的人。”
模糊的视线在渐渐复原,宫远徵终于看清宫尚角浮现死灰的面色,语声中又带出哽咽:“不是让哥别过来……”
蛊虫攻势凶猛,宫尚角呼吸不畅地呕出一大口血,但仍然伸出颤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弟弟僵硬回护的手臂:“我本就毒入肺腑……还怕……这点蛊虫么……”
“兄弟情深,还真是兄弟情深呢!”寒鸦陆渺远的声音透着阴森诡谲,“可惜,换了你只会死得更快!你们以为几日前那蛊是白下的么?”
宫远徵当然知道春见蛊不仅可以唤醒虫卵,还会让附近所有的蝇虫更加活跃,所以他才提醒哥哥蛊虫危险。
宫尚角自然也听懂了提示,可即便明知弟弟刚刚才承受过的痛楚要在他身上加倍肆虐,也没能阻止他毅然决然地现身走出来。
——他本就无力抵御林中瘴气,刚刚奔走寻人又已耗尽所剩不多的气力,索性将蛊毒换到自己身上,好让远徵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近处再度响起哨音,是角宫的侍卫在提醒他们,林中还有陷阱。
响箭不约而同从远方传来,算算时间,应当不是金复,而是宫子羽他们抢先得了消息,正向这边赶来。
宫尚角已几乎说不出话,身体不可抑制地滑落尘埃,宫远徴跪在地上接住他,听到他自紧锁的牙关间挤出两个虚无缥缈的字来:“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