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大结局
年初的文安州,像是被老天抽干了所有水汽。自去年冬末那场薄雪过后,就没见过半点透雨,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地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叶片卷得像老妇人的皱纹,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末。脚下的黄土硬得硌脚,裂开的纹路又深又宽,能稳稳嵌进半根手指头,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
即便这般焦渴,比起大齐其他州县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文安州已是难得的“福地”。可这份勉强的安稳,也在二月里被彻底撕碎。先是腹地旱灾连着虫灾,铺天盖地的蝗虫掠过田野,眨眼间就把成片庄稼啃得只剩光秃秃的秸秆,紧接着三月的饥荒便如潮水般漫过来。饥民们挖光了树皮、剥尽了草叶,实在熬不住就吞观音土,那白花花的土吃进肚里,胀得人五脏六腑都疼,最后往往是活活胀死。
朝廷的赈济诏书来得慢,层层盘剥后更是所剩无几。走投无路的饥民们像失了魂的苍蝇,四散奔逃,文安州也没能守住这最后一丝安宁。
三月初,刘家堡地界就出现了零星的饥民。他们衣衫褴褛,破洞处露出发黑的皮肉,头发结成肮脏的毡片,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只一双眼睛透着死寂的绝望。他们踉跄着挪到堡门前,声音嘶哑地哀求,只求一口吃的活命。
赵辉得知消息时,正站在堡墙上看着地里的庄稼。听了手下禀报,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便沉声道:“搭粥棚,施赈。再派一队人出去,把路边的饿殍埋了,别闹出疫病。”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周边。“刘家堡有粥喝,能活命”的传言,让越来越多的饥民涌来。从几十人到上百人,到三月二十一日,上千名饥民黑压压地堵在了东门城外,呜咽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像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压得堡内人心头发闷。
当天下午,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陶付营第一个站起身,拱手时袍袖扫过公案,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埃:“大人,不是下官心硬,堡内的钱粮实在撑不住了。先前几百人还能勉强周转,如今上千人涌来,库房里的粮米顶多再撑三个月,再这么下去,怕是堡内军民都要跟着饿肚子。”他话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摇了摇头坐下,厅内的气氛更沉了。
赵辉手指轻轻敲击着公案,木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时,眼底的犹豫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坚定:“都是大齐的百姓,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咱们堡里正缺丁口,这些饥民收留下来,日后开垦荒地、编军练伍,都是现成的人手。粮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无论来多少人,都得保住他们的性命。”
“大人仁厚!”云亮“腾”地站起身,袍角扫过座椅,脸上满是恳切,“属下愿捐百石米粮,为赈济尽一份力!”
满厅的人都愣了愣。云亮家有数百亩良田,百石米粮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收成,这份魄力着实出人意料。
“我也捐二十石!”孙杰紧跟着站起来,憨厚的脸上满是郑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虽不多,却是我的心意。”他在舜乡堡的一百多亩地,二十石米粮几乎掏空了家里的存粮。
赵辉看着二人,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欣慰:“二位有心了。”
有了这两人带头,刘军、孙亮等人也纷纷起身。刘军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沉声道:“我捐五十两银子,再让家里人送来十石粮。”孙亮拍着胸脯道:“我出三十人,负责粥棚的守卫和柴火供应!”陶付营叹了口气,道:“库房里还能匀出三十石粮,再发动堡内商户捐些,多少能顶些日子。”严建合也道:“我带人去修整粥棚,保证能容下更多人。”沉闷的气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众志成城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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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的东门外,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粥棚。十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支在砖石垒起的灶上,柴火熊熊燃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出老远,勾得饥民们直咽口水。赵辉站在粥棚旁,声音斩钉截铁:“粥要熬到插上筷子不倒,解开布包不散!谁敢偷工减料,军法处置!”
伙夫们不敢怠慢,拿着长柄木勺不停搅动,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饱满,冒着热气。先到的饥民接过粗瓷碗,双手捧着,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有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滑进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全身,忍不住哽咽起来,眼泪混着粥水往下淌。饿到昏过去的人,被伙计们先灌了些温热的米汤,缓过劲来再慢慢喂粥,原本毫无生气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
“多谢赵大人活命之恩!”不知是谁先磕了个头,紧接着,喝粥的饥民们纷纷放下碗,对着堡门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后到的饥民见了这般景象,也不再哭闹,规规矩矩地排起长队,眼里的死寂渐渐被生机取代,像暗夜里燃起的点点星火。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文安州,又有近千名饥民赶来,刘家堡成了所有流入文安州饥民的归宿。赵辉这一手,既救了人命,又避免了这些饥民沦为流寇,更悄悄为卫堡积攒着人力。等饥民们调养好身体,他便推行“以工代赈”——开垦荒地、扩大矿场炼厂、重修城墙,男女老少只要能动弹,就能靠力气换饭吃。这样一来,饥民们活得有尊严,卫堡也趁机夯实了根基,最后这些人都会编为军户,青壮直接编入新军,彻底成为刘家堡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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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的寂静被一声巨响撕碎。火铳口喷出一团火光,硝烟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一个挥舞着砍刀的粗壮匪贼嗷嗷叫着冲上来,胸口突然炸开一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重重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开枪的是白少涵,他吹了吹火铳口的青烟,眼神冷得像冰,手腕一翻,重新装填火药,随即挥了挥手:“上!”
身后的吴春带着本伍的几个铁甲长枪兵,立刻结成整齐的战列,踩着碎石冲了上去。“杀!”五根寒光闪闪的长枪齐齐探出,像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剩下的匪贼——有的扎进眼眶,有的穿透心口,有的挑破喉咙,每一击都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鲜血溅了吴春一脸一身,顺着铁甲的纹路往下淌,在地上滴出点点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握着长枪的手稳如磐石。当初那个连见血都发怵的小兵,经过几次剿匪实战,早已蜕变成了悍勇的战士,枪术越来越凶悍,心肠也越来越硬。防守大人说过,杀了这些匪贼,抄了他们的粮米钱财,堡内的军民才能活下去。如今堡内赈济饥民,粮饷本就紧张,正是他们这些军士出力的时候。
从三月中旬开始,宁远军就轮流外出剿匪。每队轻装上阵,带着武器弹药和几日干粮,专挑那些为祸乡里的匪寨下手。宁远军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火铳犀利,战阵严整,周边的匪患很快被清扫一空。那些盘踞多年的积年老匪,在宁远军面前不堪一击,最多出动两队人马,就能将整个匪寨连根拔起。
短短一个月,宁远军端掉了十几个匪寨,缴获银子上千两、粮米数百石、马骡百匹,还有无数兵器器械,大大缓解了卫堡的财政压力。可副作用也随之而来——境内的匪贼不是被杀光,就是弃寨逃亡,渐渐没了可剿的目标。
四月初,哨卒刘均带回了一个消息:郎家堡千夫卫一带,有个隐秘的匪寨。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盘踞着近三百名积年悍匪。这些匪贼活动范围极广,抢完就逃回山寨挥霍,地处三不管地带,当地官府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赵辉一听就动了心。这匪寨经营多年,库藏肯定丰厚,打下来最少能让卫堡军民吃上半年。虽说郎家堡不属于刘家堡管辖,领军过界是大忌,可赵辉早已被粮饷逼得没了退路,当即下令孙亮率领一哨兵,带足十几日干粮,务必攻破匪寨,尽数缴获物资。
在曹均等哨卒的带路下,孙亮领着二百四十余名军士,趁着夜色悄悄逼近了匪寨。匪贼们压根没料到官兵会突然杀到,只凭着坚固的寨墙仓促抵抗。可宁远军向来以力破巧,火铳兵排成队列,轮番轰击寨门和墙头守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寨墙轰开了一个大口子。
“冲进去!”孙亮大吼一声,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铁甲长枪兵立刻像潮水般涌入寨内,这些匪贼虽是亡命之徒,可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宁远军面前,不过是乌合之众。他们阵型散乱,兵器简陋,根本抵挡不住长枪兵的密集刺杀,很快溃不成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
“哈哈!这些杂碎,不堪一击!”孙亮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寨内,脸上笑开了花。他带了一哨人,伤亡寥寥就攻破了山寨,回去定是大功一件。赵辉向来不吝啬分赏,这次的缴获,就算是普通小兵也能分到不少好处,腰包肯定鼓鼓的。
他走到吴春身边,拍了拍他沾满血污的肩膀,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子,打得不错!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升职了!”
吴春如今已是伍长,身上的铁甲沾满了汗渍和血痂,被山风吹干后,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方才作战时,他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枪挑死了七个匪贼,这样的战绩,只要有职位空缺,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依着军礼,双手握枪躬身道:“全靠大人栽培!”此刻的他,浑身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煞气,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怯懦。
孙亮满意地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想起清点缴获的事,便大步走向匪寨的库房。寨内到处是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泥,五十多个匪贼被杀,一百多人投降,其余的逃进了深山,他也懒得去追,只吩咐手下清理战场、搜罗物资。
王仲直的药铺学徒们正忙着给受伤的军士包扎伤口,其余军士则四处搜寻,把寨里的银子、粮米、兵器、骡马等物资源源不断地搬到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银子泛着沉甸甸的光泽,粮米散发着陈腐却诱人的香气,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场面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