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朝素有“信巫鬼,重淫祀”的风气,缉妖司便是这风气下的产物。只是自天下一统后,皇权有意压制鬼神之说,缉妖司的地位便跟着尴尬起来,时常受些敲打。毕竟妖魔鬼怪多是前朝旧闻,谁曾想太平年月里,还真能撞上这等祸事。
一切乱子,都从宁都侯府那场热闹非凡的春日宴开始。自那以后,各地竟零零星星闹起了妖异。朝廷震动,一面命观星阁国师谢柘岜占卜国运,一面重新抬出了缉妖司。
尽管妖祸有所镇压好转,可缉妖司统领纪双扉带人查了半个多月,宁都侯府那花妖的根脚依旧迷雾一团。朝廷失了耐心,灵阵布妥后,一道严令下来:统领纪双扉鞭刑五十,以儆效尤。
观星阁内,谢柘岜一身玄黑祭服,手持戒鞭,身形挺拔如松,华贵的衣料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似玉。他面前,纪双扉直挺挺跪着,额上冷汗涔涔,牙关咬得死紧,背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鞭梢忽地挑起他的下巴。谢柘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司统领大人,此番疏失,根源何在?”
纪双扉偏过头,嘴唇抿得发白,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哑声道:“是属下无能,甘受责罚……当不起国师‘大人’之称。”
谢柘岜极淡地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扬手又是一鞭,这一下力道狠极,纪双扉脊背猛地一弓,整个人向前扑去,却在彻底倒地前,用手死死撑住了地面。
他不能倒得太难看。这是他曾对自己立下的誓,即便在谢柘岜面前,这个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亲手打磨成缉妖司利刃的人。
“‘属下’?”谢柘岜轻缓地重复,笑声里透着一股寒意,“你该记住自己的本分。我给你身份,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忘了根本。”
话音未落,鞭影又接连落下。纪双扉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他喘着粗气,视线模糊地落在谢柘岜纤尘不染的袍角上,那颜色冷冰冰的。
喉头腥甜,他呛出一口血,却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那片衣角。
“……奴,记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异族俘虏,本该是阶下囚,是谢柘岜给了他一条生路,给他新生,予他权柄。即便知道对方只是看中他族中秘术,想将他作一枚颠覆大夏的棋子,纪双扉也认了。离了这人,他还能去哪儿呢?
“记得?”谢柘岜已悠然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鞭梢,“那你说说,柳家女儿身负灾厄灵体,为何隐瞒不报?”
纪双扉身体微微一颤。
“你喜欢她么?”
他果断摇头,牵动伤口,痛得冷汗直冒。
“那便向我证明你的忠心。”
谢柘岜俯身,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语气柔和下来,却更令人心悸:“有了她,大事可成。这京城……弹指间便可换个天地。再帮我一回,好么?把她带来,我便饶你这次。”
纪双扉伏在地上,背上的伤痛得他意识涣散,血液的流失带走体温。他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回答:“……遵命。”
“她叫什么名字?”
“……柳知微。”
“好。”谢柘岜满意地笑了,甚至低头,吻去他眼角不知是汗是泪的湿意,“下月初十观星夜宴,是个好时机。将她带来……若事不成,阵法启动之时,便需以你为祭了。天时地利皆备,莫要让我失望。”
纪双扉将脸埋入臂弯,低低应道:“奴……明白。”
无人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一点幽暗难辨的光。
……
青天白日的,柳知微忽地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大姐姐方才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要我带你去宫宴?我没听错吧?”
柳清圆唇角含着一缕温温柔柔的笑意,眼中却似含了薄薄水光:“二妹妹说笑了。姐姐自乡下来,早便听说过大夏朝观星夜宴的盛景,心里自是仰慕不已的……只是如今既已定了亲,便不好再随意抛头露面了……”
话未说完,柳知微便捻起一块玫瑰酥塞进嘴里,含糊却干脆地打断:“大姐姐今年见不着也无妨。等嫁进了封家,想看多少次都由你,瑾遥哥哥难不成还会亏待你?”
反正这亲也成不了——她迟早要去劫轿的。好好一朵鲜花,凭什么插进封瑾遥那滩烂泥里?想想都替柳清圆憋屈。
“二妹妹说得是……”柳清圆轻声应着,一双秋水似的眸子静静望过来,“可这次终究不同。这回我还是柳家的女儿、莺莺的姐姐,下次……便已是他人新妇了。”
那嗓音柔得像三月风,柳知微心头一软,几句安慰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脚边却忽地一沉,那只系统化作的屎黄色大狗叼住了她的裙角,呜呜低吠。
芝麻:[宿主不可!女主若去宫宴,必会分走关键戏份!您必须借此次机会接触三皇子宋嗣德,摸清他与封家的暗线,这是降低全文虐恋度的关键!宋嗣德可是隐藏种子选手!]
柳知微偏过头,对着狗脑袋虚虚一敲。系统在她识海里委屈地“嗷”了一声。
她转回脸,扬眉挑起一个骄纵的弧度:“大姐姐怕是找错人了。能嫁入封家,多少人求之不得,姐姐这般急切,倒显得不知足似的。那宫宴我早看腻了,姐姐也不必与我多言。你我之间,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拂袖转身,余光却瞥见柳清圆微微怔住的神情。柳知微心里猛地一酸,几乎要咬住舌尖才忍住回头道歉的冲动。
美色误我!美色误我啊!她在心底哀嚎。那样一位清皎皎的美人,若能一同坐在星空下说说话,该有多好。封瑾遥那厮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