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影像模糊而扭曲,一如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门外,池彦的呼唤一声急过一声,裹着虚伪的关切,持续敲打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空气里,余悸留下的冰冷气息尚未散尽,与洗手间昂贵的香氛混作一团,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阮清芷拧开水龙头,捧起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与泪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刻出几道弯月似的血痕——唯有这清晰的痛,能换回片刻混沌中的清明。
不能崩溃。
至少,不能在此刻崩溃。
她望向镜中那个女人:双眼红肿,眼底却凝着一潭死寂般的平静。她缓缓抬手,将凌乱的鬓发捋顺,又拉平裙摆上每一道褶皱。她需要一个面具,一个足够坚固、足以骗过池彦,甚至……暂时骗过余悸的面具。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了门。
“清芷!”池彦果然候在门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伸手便要扶她,“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在他触到自己之前,阮清芷已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她垂着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厌恶与冷意,声音低哑,透出精心拿捏的虚弱:“没事,可能有些低血糖,刚才头晕。”
“怎么不早说!”池彦顺势接话,语气满是“体贴”,“定是最近为订婚累着了。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母亲那边我去解释。”
他的手再次搭来,这一次,阮清芷没再躲闪。她任由那只曾经温暖、如今只觉恶心的手臂揽住肩头,仿佛戴上一副无形的镣铐,一步步重回那片喧嚣。
客厅璀璨依旧。她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主位——余悸仍坐在那儿,正与一位叔父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完美而淡漠,仿佛片刻前那场决定她命运的交锋从未发生。
似有感应,余悸端起茶杯,眼波微转,极其自然地扫过她被池彦揽住的肩,随后与她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警告,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丝毫情绪。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但阮清芷读懂了。那是确认,亦是验收——确认她戴上了面具,验收她选择了顺从。
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浸透四肢。
池彦殷勤地为她取来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订婚宴的细节:酒店、布景、宾客名单……每一个字都如细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她低着头,小口咀嚼着甜腻的蛋糕,味同嚼蜡,偶尔应几个单音,证明自己在听。
她不再看向余悸,亦不再理会周遭那些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她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外表温顺、乖巧,恰是所有人期待的“池家未来儿媳”。
只有她自己知道,壳的内里,是冰冷的绝望,与疯狂滋长的、名为恨意的藤蔓。
宴会终于在表面和谐、内里暗涌的诡谲气氛中落幕。
池彦亲自驱车送她。他心情似乎颇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畅谈着未来:“等订了婚,我就向母亲要城东那套别墅作婚房……”“母亲今日对你很满意,真好……”
阮清芷靠在车窗上,窗外流光溢彩飞逝如影,一切皆似荒诞戏剧。她闭上眼,池彦的声音渐远渐淡。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清芷,到了。”池彦凑近,欲吻她。
阮清芷猛然睁眼,侧首避开。
池彦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不悦,又被迅速掩下,语气试探:“还不舒服?”
“累了。”她推门下车,声音疲惫而疏离,“想休息。”
未曾回头,径直走向公寓大楼,背影决绝。
池彦坐在车内,盯着她的身影,脸色渐沉,目光阴鸷。最终他没追上去,而是掏出手机,拨通号码,语气烦躁:“……药效是不是有问题?她今天反应不对……”
电梯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直至踏入公寓,反锁房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那强撑一路的伪装才彻底崩塌。
巨大的无助与恐惧如潮吞没她。她蜷缩起身,肩头剧烈颤抖,却流不出一滴泪。眼眶干涩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