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公立于堂上,神情端凝,手中并未持明黄圣旨,只捧着一卷杏黄绫面的手谕。
见顾清到来,他微微颔首,展开手谕,尖细清晰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陛下口谕:闻大理寺少卿顾清前日于归途遇袭,朕心甚忧。京畿重地,竟有狂徒敢于皇城之下,袭击朝廷命官,实属猖獗,必当严查。然虑及凶徒未获,顾卿安危堪虑,特令暂移居西苑澄观斋旁静思堂,一则为便护卫,二则,秋决名单复核事关重大,亦需清静所在详加斟酌。着即安置,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念罢,满堂皆惊。
移居西苑,这可是紧邻宫禁的皇家苑围,虽非内宫,却也绝非寻常人等可随意入住。
名为护卫,实近软禁,名为清静,实近监视。
顾清脸色微微发白,袖中手指微屈,面上却维持镇定,撩袍跪拜:“臣,顾清,领旨谢恩。”
黄公公合上手谕,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顾大人,陛下这也是爱惜人才,为您的安危着想,澄观斋清净,静思堂也早已收拾出来,一应用物俱全,您这就随咱家过去吧?护卫之事,陛下已吩咐了殿前司,定会周密安排。”
事已至此,既去之,则安之。
顾清起身,对寺卿及同僚拱了拱手,目光平静:“下官暂且离衙,手中未结案牍,已列明细在此,烦请寺卿与诸位同僚费心。”
她将备好的一份文书交给寺卿,随即对黄公公道:“有劳公公,容下官回府略取些随身用物。”
黄公公点头:“顾大人请便,咱家在此等候。”
回到府中,顾清只让贴身侍女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常用书籍与文房四宝,便随黄公公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呢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她熟悉的街巷。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经由侧门进入西苑。
苑中景致清幽,亭台楼阁隐于林木之间,但顾清却无心观赏,只觉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薄冰。
静思堂果然就在澄观斋旁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小院落,白墙灰瓦,庭中植有一小片竹林,显得十分清寂。
黄公公向院中伺候的两名内侍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宫复命。
顾清步入堂中,陈设简洁雅致,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甚至窗明几净,还熏着淡淡的檀香。
她放下手中的包裹,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隔壁澄观斋的一角飞檐。
顾清望着那边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澄观斋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她静静立了片刻,忽闻院门轻响。
不是内侍规整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孟憬正倚在门框边,依旧是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绾,松松用丝带系着。
她脸色有些淡,只有一双眼睛,清亮且定定地望着她。
孟憬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手炉,肩上披着厚厚的绒毯,看起来是一副久病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孟憬道:“顾大人,乔迁新居,怎么也不事先同我知会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慢慢道:“我也好备份薄礼,恭贺乔迁之喜。”
是孟憬一贯理直气壮的语气。
顾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孟憬怎么会不知道她来这里呢。
只有她不知道她也会在这儿。
但顾清还是垂下眼,依礼道:“臣奉旨暂居,不敢言‘乔迁’,殿下身体不适,还应多休息。”
孟憬看着她:“顾大人既知我身体不适,怎么还不邀我进去?”
顾清微微一滞,侧身让开了门:“是臣失礼,殿下请进。”
她抱着手炉慢慢走进来,步履显得有些虚浮,绒毯扫过门槛,带进一丝初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