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
声音听着还算温和。
上方又说:“赐座,顾卿冒雨前来,辛苦了。”
顾清谢恩,谨慎地在坐墩上坐了半边,手放置于膝,稍稍抬眼。
暖阁内陈设雅致,皇帝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奏折。
而暖榻另一侧,则是靠着金丝牡丹引枕,手里捧着一个精巧手炉,膝上还盖着条绒毯,正笑盈盈望着她的孟憬。
顾清有些意外。
孟憬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的明媚,倒显出些慵懒的病弱气。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尤其在暖阁氤氲的暖气与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清晰映出顾清稍稍僵住的身形。
顾清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借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维持镇定。
皇帝已放下奏折,语气平常地开口:“顾卿,上月安定郡王次子纵马伤民一案,朕记得是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审理,你主笔的判词。”
“如今那受伤的民户,安置得如何了?赔偿可都到位?后续生计可有保障?”
顾清收敛心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案牍细节条理清晰地禀报上来,何处赔付,何处抚恤,官府如何监督,郡王府如何表态,细细陈述,毫无滞涩。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渐渐面露满意之色:“嗯,处置得还算周全。”
“宗室子弟,更当为百姓表率,岂可依仗身份胡作非为。”
“此事顾卿办得妥当。”
顾清闻声,躬身应答,态度恭谨:“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亦赖陛下圣明,法令昭彰,方能使宗室慑服,百姓得安。”
一直安静听着的孟憬此时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显得越发柔弱。
孟憬道:“皇帝舅舅,您看,顾大人办事就是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顾清低垂的脸:“连这等案子的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平日是多么勤勉用心。”
皇帝闻言,看向顾清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憬儿说的是,顾卿年岁虽轻,却是难得的干才。”
他顿了顿:“前日朕与几位阁老议事,还提起京畿几处法司衙门,就属你大理寺近年来案牍清理最是明白,积案也少,顾卿功不可没。”
顾清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寺卿统领有方,同僚协力之功。”
孟憬又轻轻笑了笑,咳了一声,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懒洋洋的:“顾大人就是太谦虚了。”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对了,皇帝舅舅,您前几日不是还念叨,说刑部新呈上来的那批秋决名单,有些罪名量刑看着模糊,想找个精通律例又细心的人再过过眼吗?”
“您看顾大人……”
顾清背脊骤然绷直。
秋决名单,干系人命,最是紧要,也最易惹上是非。
皇帝倒是听了进去,沉吟道:“嗯,憬儿提醒的是,顾卿,你回头去刑部调了卷宗来,仔细看看,若有疑虑处,直接上奏。”
“臣……遵旨。”
顾清只能应下,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这差事办好了是分内,办不好,稍有差池,便是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