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青玉觉得一切都新鲜有趣。天界的云霞宫阙,魔界的熔岩荒原,人间的烟火市井,冥界的忘川彼岸……她以帝君的身份,或明或暗地游览,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与探究。然而,新鲜感如潮水般退去得很快。看过九重天的肃穆,看过血月下的厮杀,看过凡尘的悲欢离合,看过魂魄的浑噩往生……久了,似乎也就那样。五彩斑斓或是灰暗单调,在她眼中渐渐归于一种沉寂的底色。她开始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与……空洞。坐在花界水镜旁,看着水中自己倒影那绝世却已然无害的容颜,青玉托着腮,第一次认真思索那个问题:我到底是谁?是穗安吗?她们神魂同源,承其业位,继其责任。可她未曾经历穗安所经历的诸天万界、漫长任务与深沉谋划。她生于魔界,长于厮杀,意外融合美之法则,困守千年,性情中带着魔界的肆意与被困久了的跳脱,与穗安本体的沉稳深邃截然不同。是青玉吗?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这身躯是魔界孕育的,这数千年的记忆与情感属于她自己。可她的根源,她的力量基石,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又深深烙着另一个自己的印记。“你不是师尊。”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锦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已褪去少女稚气,容颜依旧绝色,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沉淀过后的宁静。自旭凤死后,陨丹破碎,她经历了情感完整的冲刷,痛不欲生,又因父亲重生而得到一丝慰藉,如今更多时间在人间行走,气质越发沉静。青玉回头,看着锦觅:“哦?何以见得?”“感觉。”锦觅在她身旁坐下,望着水镜中两人的倒影,“师尊像深潭,静水流深,包容万物却又难以触及根本。你……”她顿了顿,“像溪流,清澈见底,欢快跳跃,却也能感受到底下的激流与……迷茫。”青玉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确实迷茫。“还在找?”“嗯。”锦觅目光投向远方,“总要走一走,看一看。也许……就能遇到。”青玉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旭凤是在天人道开辟之前陨落的,魂魄未入新轮回体系。即便有残魂进入旧有的、不完全的轮回通道,转世何处,是否还能保有前尘印记,甚至是否还能成为他……希望何其渺茫。”她继承了穗安的部分记忆与见识,对轮回的理解比常人更深。“我知道。”锦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渺茫,不代表没有。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等。若等不到……便当是我替他,多看几眼这人间。”洛霖有时会来看她。这位死而复生的水神,如今气质更加温润平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愧疚与怅惘。“锦觅,往事已矣,莫要太过执念,伤了自己。”洛霖心疼不已。锦觅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渺:“爹爹,我与父母缘分总是浅。您能回来,女儿已是感激上苍。还望您与临秀姨……往后岁月,彼此珍重。”提到临秀,洛霖神色黯然,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与你临秀姨……已经和离了。她……回了风神府。”锦觅一怔:“是因为……我吗?”洛霖苦笑着摇头:“与你无关。是爹爹……对不起她。当年,是天帝太微乱点鸳鸯谱。我心中……始终有梓芬,虽知临秀她待我极好,心中亦有我,可我终究无法回应同等的感情。蹉跎她数千年,已是罪过。如今尘埃落定,也该还她自由。是我误了她。”锦觅听了,心中复杂。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纠缠太深,她无法评判,也无心深究。她与父母相处时光太短,遗憾多于亲密。最终只是轻声道:“爹爹保重。有空……女儿会来看您。”洛霖看着女儿疏离却礼貌的态度,心中酸楚更甚,却也只能叹息离去。锦觅继续在人间行走。她不再动用仙法,如同一个真正的游方者,有时行医施药,有时扶危济困,默默积攒着功德。她不知这样做是否有用,只是心中存着一个卑微的愿望:愿以此功德,向上天祈求,哪怕只换得与那人再见一面,知道他还好,便足矣。青玉有时会化身凡人模样,跟着她走一段。看着锦觅日复一日,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平静地行走、等待,她很不理解。“你对旭凤,究竟是爱,还是愧疚?”青玉在一次河边歇息时,直接问道。锦觅望着潺潺流水,目光悠远:“都有。爱入骨髓,也愧难自抑。若非与我相遇,他或许还是那个骄傲明亮的火神,不会卷入母辈仇怨,不会修为尽损,不会……最终为我挡劫,魂飞魄散。”陨丹破碎后,所有情感都清晰无比,爱恨愧悔,交织成网,将她牢牢缚住。,!“若他在轮回中,早已忘却前尘,甚至……已有心爱之人,家庭美满,你又待如何?”青玉的问题犀利而现实。锦觅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良久,她松开手,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那我……便只看一眼,确认他过得好。然后离开,永不打扰。我只盼他好,无论那好里,有没有我。”青玉蹙眉,更加不解:“除了寻找他、等待他,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你是上神,有能力,也有责任。这六界万千风景,无数可能,你就只困于这一人?”锦觅转头看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那是深不见底的悲伤:“青玉,你不明白。失去他,我的世界便失了颜色。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做什么,都觉得少了最重要的意义。寻找他,等待那渺茫的希望,本身就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颜色。”青玉怔住了。她生于魔界,长于争斗,后来又因美貌被困,从未体会过这般深刻到足以定义整个世界的情感。她看着锦觅眼中那平静下的巨大空洞,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害怕。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一阵清朗的读书声,间或夹杂着少年人嬉笑打闹的动静。一群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沿着河岸走来,似乎在踏青游玩。其中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容貌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与些许不谙世事的单纯。他正与同伴争辩着什么,声音清亮,笑容灿烂,宛如人间最温暖的阳光。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河面,落到对岸树下静坐的两位女子身上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那青衫书生的眼睛,在看到锦觅的瞬间,如同被点亮的星辰。他呆呆地望着锦觅,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见过她!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鬼使神差地,他忘了礼仪,忘了同伴,径直朝着河对岸走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锦觅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而炽热的倾慕与探寻。锦觅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跌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虽然面容完全不同,气质迥异,可那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心湖最底层的闸门。汹涌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青衫书生在她面前站定,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脸微微发红,却还是鼓足勇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姑娘……小生冯旭,冒昧打扰。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锦觅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漫长的等待,无望的寻找,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青玉站在一旁,看着失态的锦觅,又看看那满脸痴迷、目光清澈热烈的陌生书生冯旭,翡翠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思索。爱,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上神失魂落魄,也能让一个凡人一见倾心,跨越轮回,依然执着?而她青玉,存在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作为穗安的延续和保险吗?:()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