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瞬间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作画时的专注与沉静,可那沉静之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微微蜷缩,铅笔在指间轻轻一转,又被她死死握住,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只旧画桶,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下一秒,苏落便缓缓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经重新覆上一层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极淡的僵硬,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淡了几分:
“嗯……以前画的一些旧作。”
文初宁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她的心思,早已被那只装满旧画的画桶牢牢吸引。她回过头,望向苏落,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我……我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吗?”
苏落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只古朴厚重的画桶上,眼神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过了层层时光,望向了一段极其遥远、极其隐秘的过去。
那些画,是她藏了许多年的心事。是她笔下反复描摹的影子。
她以为,它们会永远这样藏下去。直到尘埃落定,直到时光掩埋,直到再也无人知晓。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用这样温柔、这样期待、这样干净的眼神望着她,轻声问她——我可以看一看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文初宁都以为她会拒绝
就在这时。
苏落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很慢,轻得几乎看不见。
“……嗯。你看吧。”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文初宁的眼睛微微一亮,像瞬间点亮了两簇小小的星光。她怕自己动作粗鲁,不小心弄坏了那些旧画,于是格外小心,轻轻触碰到最上面一卷画轴。
触手微凉。裹着一层质地柔软的素色锦布,被保护得极好,没有一丝破损,没有一点褶皱。
她一点点,慢慢地,将那卷画从画桶里轻轻抽出来。
画轴不大,文初宁双手捧着,站在温暖的晨光下,缓缓将画缓缓打开
随着素色锦布一点点松开,随着画纸一点点舒展,一幅完整而细腻的丹青人物画,终于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是第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十二三岁模样的宋代少女。
不是那种端庄娴静、而是完完全全、灵气逼人、娇俏可爱、透着一股子机灵调皮劲儿的小丫头。
第一眼望去,只觉得鲜活、明亮、讨喜。像春日里最先绽开的一朵小桃花,嫩得透光,娇得惹人疼,灵得让人一眼就记在心里。
少女的肌肤莹白柔嫩,似上好的羊脂玉,又似初春枝头沾着晨露的梨花,细腻光洁,透着健康粉嫩的光泽,一看便是自幼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里娇养长大的富贵千金。没有半分风霜、憔悴,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独有的饱满与娇嫩。
眉眼生得极灵动。眉不是细长温婉的远山眉,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弧度,眉梢微微上挑,不凌厉,反倒透着一股天生的小机灵、小狡黠,像随时都在琢磨着什么可爱的鬼主意。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眼瞳又黑又亮,清澈透亮,像浸在山涧清泉里的琉璃,像盛着一整片星光,顾盼之间,流转生辉,灵气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她微微歪着头,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想伸手轻轻捏一捏。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调皮、极隐秘的偷笑,不是大方灿烂的笑,而是像刚偷偷做完一件无伤大雅的小坏事——或许是偷偷摘了院子里最美的一朵花,或许是偷偷喂了池子里的锦鲤,或许是躲在假山后面听大人说话,或许是偷偷藏起了谁的小物件——此刻正憋着一脸的得意与顽皮,眼底亮晶晶的,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与狡黠。
梨涡浅浅地陷下去一小点,不深,却足够让人心头一软。鼻梁小巧翘挺,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微微嘟着一点,像在撒娇,又像在暗自得意,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俏皮可爱。
身上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小襦裙,款式小巧娇俏,裙摆不长,刚好遮住膝盖,绣着点点细碎的小桃花与蝴蝶纹样,针脚细密,颜色柔和,活泼又讨喜。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软软的白绒边,看着就温暖舒服,一看就是被爹娘宠上天的小宝贝,从头到脚,都被精心打扮,精心呵护。
头发也没有规规矩矩地盘成端庄的发髻,而是梳了两只圆圆的双环垂髻,左右各一,对称可爱,髻上各系一小段鹅黄色的细缎带,垂在耳侧,随风轻轻晃动,稚气未脱,娇憨动人。没有珠翠,没有金玉,却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要好看。
她不是端端正正地跪坐或端坐,而是半趴在湖边一块青灰色的大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小脚从裙摆下露出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无忧无虑地轻轻晃荡着。一只小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则伸得长长的,指尖快要碰到湖面,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一副跃跃欲试、又怕被人发现的调皮模样。
身后是依依垂柳,柳枝轻扬,绿意朦胧。身前是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水光潋滟。岸边青草萋萋,野花点点,一派春日好风光。可她却无心赏景,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小调皮、小快乐里。
只有十二三岁该有的样子——天真,烂漫,娇俏,顽皮,无忧无虑,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文初宁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画中的少女,久久回不过神。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可爱……好灵的小姑娘……”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小机灵鬼,带着一身的灵气与娇憨,撞进人心里,再也忘不掉。
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将这幅画卷好,放在一旁干净的桌面上,生怕折到一丝一毫。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心底的好奇与柔软越来越浓,她忍不住,又轻轻伸出手,从画桶里抽出了第二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