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落而言,苏家老宅这三个字,从来都与寻常人家的温暖烟火无关。
它不是傍晚飘着饭菜香的屋檐,不是灯下闲话家常的厅堂,不是受了委屈可以肆无忌惮扑进怀里哭的港湾。这座矗立在城市近郊、占地广阔的老宅,更像一座壁垒森严、秩序井然的军营,青砖黛瓦,庭院深深,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规矩,连阳光落在地面的角度都显得肃穆。在这里,一言一行皆有尺度,一呼一吸都要按着分寸,半点由不得人放肆。
苏落从小到大都活得像个被精准校准过的钟表,精准、克制、规整,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份刻进骨血的习惯,源于苏家根深蒂固的家规,更源于她童年那段近乎严苛的军事化管教。在她八岁之前,苏家的教育方式,从来都与温柔不沾边。爷爷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将军,父亲是雷厉风行、身居要职的人物,连家中的长辈,个个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落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赖床、可以哭闹、可以抱着父母的脖子撒娇,而她连皱一下眉都要小心翼翼。她也羡慕过林知夏,沈亦辰的无拘无束,羡慕过他们可以在泥地里跑跳,可以拿着零食边走边吃,可以在父母面前任性妄为。可这些念头,她从来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压在心底,然后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地走。
直到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奶奶的骤然离世,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苏家原本平静刻板的生活。奶奶走的那天,苏落抱着老人常坐的藤椅,哭得撕心裂肺,那是她第一次不顾规矩、不顾形象地崩溃。
而紧随其后的那场意外,更是让整个苏家都陷入了沉默的后怕。
没有人愿意再提起那段灰暗的记忆,冰冷、疼痛、恐惧
没有人再逼着她五点起床,没有人再盯着她的坐姿语速,没有人再用标尺衡量她的一举一动。父母看她的眼神多了小心翼翼,哥哥对她多了无条件的纵容,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爷爷,语气都不自觉地放软。他们不再要求她完美。
可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血,就再也改不掉了。
规矩早已深入骨髓,变成了本能。就算没有人再管,苏落依旧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依旧坐姿端正、语速平稳,依旧做事有条不紊、清醒克制。她不会撒娇,不会任性,她近乎完美。
走进苏家老宅的大门,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停在主楼门前。苏落推门进去,指尖微微收紧。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安静,扑面而来。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每一次回来,她都没有那种“终于回家了”的踏实感,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就是她的家,一个不像家的家。
佣人们连忙上前替她拿行李,态度恭敬又温和,不敢有半分怠慢。苏落微微点头示意,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这是本能,无需刻意。
她推开门,客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整洁。
深色的实木家具,低调大气的装修,一尘不染的地面,连摆放的绿植都整齐规矩,没有半分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没有嘈杂的电视声,没有嬉笑打闹声,只有一种属于苏家独有的沉静。
爷爷正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看报。
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唐装,头发已经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岁月无情,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也压弯了他些许脊背。曾经那个站在军队里、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都要听命的将军,那个年轻时眼神锐利、气势逼人、让人连抬头都不敢的男人,终究还是老了。
可就算老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风骨,依旧分毫未减。
他往沙发上一坐,腰背依旧下意识地挺直,肩线沉稳如山峰,眼神清亮不浑浊,翻报纸的动作不急不缓,指节分明,沉稳有力。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久经沙场、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气质,不是任何人都能模仿。
苏落她走到沙发边,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又恭敬,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爷爷。”
老爷子听到声音,动作顿了顿,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没有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在她身上轻轻扫过,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瘦、有没有累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夸张的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回来了就好,在外边,没受委屈吧?”
苏落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乖巧:“没有,爷爷,我在外面都很好,没有人欺负我,剧组的人也都很照顾我。”
爷爷没有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沉稳。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