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县城,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黑抹布,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湿气和泔水味。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那几盏也像是患了白内障的眼,昏黄而浑浊,颤巍巍地在冷风中摇曳,将光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田小草就这样跟在小浩身后。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错落的电线杆和低矮的平房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
小浩在前面走得很急。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没有回头,只是闷着头穿过早已寂静的工地和一条条街道。
最后,小浩在一处围墙边站定了。
田小草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围墙根底下,蜷缩着一个灰蒙蒙的身影。
她拨开眼前被风吹乱的鬓发,定睛看去,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漏掉了一拍。
是大龙。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颓然地坐在墙角边。
寒风呼啸,吹得他一身单薄的校服扑簌作响,他整个人在寒冷中剧烈地发抖,抖得连影子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田小草的手指猛地抠进了粗糙的墙皮里。那一刻,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她想冲过去,想把大龙那双冻得青紫的手捂在怀里,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离开!
可她的脚尖刚动,又生生缩了回来。
她看见了小浩的侧脸。
在那忽明忽暗的残灯下,小浩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戾与挣扎。
小浩在离大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路灯的光从他脑后打过来,让他的脸藏在了一片阴沉的暗影里。
“怎么,大少爷这出苦肉计打算演到几时?”小浩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别在这儿装可怜了,你为什么不回学校?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家?”
大龙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在冷风中已经麻木到了苍白,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看着小浩,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我没钱,回学校要交费,我不想读书了。”
“没钱?”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小浩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你当然没钱!你妈那个害人精把你爸留下的钱败光了不说,还把我们家的钱卷走了,现在你又跑回来,自承母业想在我家白吃白喝,还要供你上学。”
小浩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回声,“我都因为你没学上了,你知不知道!”
“大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是一个在别人家门口讨饭的乞丐!一条死皮赖脸的蚂蝗,一块不知廉耻的狗皮膏药,你非要把我们全家都拖进地狱才甘心吗?”
他指着大龙的鼻子,那根手指由于过度激动而不断颤抖,像是一根精准的毒针,扎在了大龙最隐秘的羞耻与最敏感的自尊上。
大龙没有反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说得没错,自己吃得每一口饭,都是从田小草母子嘴里抢来的,从前如此,现在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