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藏了半辈子的秘密、连梦里都不敢大声念出来的心事,此刻却被这个她最厌恶的男人,用最肮脏的方式撕开了伪装。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记忆的潮水如海啸般将她席卷回了十几年前。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灿烂得有些虚幻。
那时候的小草,还是个只敢低头看路的少女。她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衣,背着一大捆沉重的柴火,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喘息。
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她第一次见到了马喜凤。
那一天的马喜凤,像是一团在灰扑扑的村庄里横冲直撞的鬼火。
她穿着一件城里人才穿的碎花洋裙,学着画报上那些电影明星的样子,在脸上涂着夸张的粉饼与口红,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美。
路过的婆子们在背后戳脊梁骨,笑话她是个“疯婆子”、“不学好”、“化得跟个野鸡似得”……
小草躲在树影里,痴痴地望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也从未见过那样的生命。她那样的自由,那样的目中无人,那样热烈地爱着自己。
小草在羡慕中感到一种羞于启齿的战栗,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柴火堆里,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团光。
“嘿,那个背柴火的,你过来。”
喜凤的声音清脆得像挂在檐下的风铃。
小草浑身一震,局促地走过去,头压得极低。
“你长得挺周正的,干嘛总低着头?”喜凤撇了撇嘴,带着一种少见的矜贵,“你看那些老帮菜笑话我,我才不理呢,毕竟她们都是一些要死的人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个儿开心吗?”
“哎,你想化妆吗?”
小草摆手,声音细若蚊蝇:“不……不化。”
“真土。”喜凤娇笑着,却从兜里掏出一支已经用得快秃了的口红。
她不由分说地凑近,一股极淡的玫瑰香味瞬间席卷了小草的感官。
那是小草第一次闻到欲望的味道。
喜凤温热的小拇指尖抵住了小草的额头。那是极其短暂的触碰,却让小草觉得额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喜凤用口红在她的眉心重重地点了一个红点。
“这是观音痣,”喜凤笑眼盈盈地望着她,眼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金子,“辟邪、启智,可漂亮了,不信你瞧瞧?”
喜凤递过一面亮晶晶的小镜子。
小草没有接过,只匆匆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眉心一点朱砂,竟然生出一股子陌生的灵气。
她吓坏了,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丢下柴火便跑。
心在那一刻跳得乱了章法。
回到家,她羞得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擦掉,又被邻居打趣了一句,“哟,小草这是要成妖精啦?”
她尖叫着跑回房间,对着那面昏暗的破镜子,沾了水想要抹去。
可当指尖触碰到那抹红时,她却迟疑了。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望了很久,很久。
那是喜凤留给她的。
那是她贫瘠生命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第二天,她又去了昨天那个地方砍柴,可惜她又只是一个人。此后,她执拗地每天在那条路上走,却再也没见到那个人。
时光流逝,那个红点早已在皮肤上消失,却刻进了她的骨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村里有个男人娶妻。小草扛着锄头从村头路过,漫天的喜炮声震耳欲聋。
在一片喧嚣的红绸中,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坐在轿子里的女人。
那是马喜凤。
她画着夸张的妆,依旧带着那种不驯的眼神,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丝生活磨出来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