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掌心的老茧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学校那边……因为咱们户口的事,还有手续,得等明年才能办好,而且,娘刚到保洁公司,钱还得攒攒……”
小草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小浩,你先在家里休学自学一年,好吗?娘保证,明年,哪怕娘去卖血,也一定送你去学校。”
小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大龙。
那种普通的羡慕,在这一瞬间彻底变质,发酵成了更浓厚的忌妒。
凭什么?
凭什么大龙明明不是娘的孩子,娘却愿意供他读书生活?凭什么马喜凤害惨了大家,她的儿子却能得到娘全部的庇护和读书的机会?
小浩紧紧攥着木筷子,眼睛死死盯着大龙,眼眶通红。
“啪!”
田耗子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没吃两口饭,就阴沉着脸回了里屋。
门帘被他甩得啪嗒作响,像是一个无声的耳光。
小草看出了父亲的愤怒。
她站起身,对大龙和小浩叮嘱了一句“快吃”,便低着头钻进了里屋。
里屋没点灯,只有外屋透进来的一缕残光。田耗子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小草,脊背像是一块被风化的老石头。
“爹,您怎么了?饭还没吃完呢。”小草轻声问。
“吃?我吃得下去吗?”田耗子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低沉沙哑,却更显暴戾,“田小草,你是不是失了疯了?咱自家的小浩都没学上,你把那马喜凤的小崽子领回来供着?他是咱们家什么人?他是害咱们流离失所的仇人的种!”
小草沉默了良久,空气里只剩下田耗子粗重的呼吸声。
“爹……大龙不是别人的孩子。”
小草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圣洁却又痛苦的执拗,“他是喜凤的孩子。喜凤现在生死未卜,我要是连大龙都不管,我这辈子……我都还不起她。”
“还她?你欠她什么!”田耗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都怪那个马喜凤!要不是她,来顺能分家盖房?二顺会失踪?老太太会死?咱们家会支离破碎成这个样子?她就是个丧门星!现在倒好,她的儿子还得骑在咱们小浩头上,害得咱亲孩子上不了学!你这是引狼入室!”
外屋,小浩正死死抓着碗缘,田耗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大龙上学,真的是抢走了他的机会。
小浩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恶毒。他恶狠狠地瞪着大龙,那目光像是要把大龙身上那件原本属于自己的旧棉衣给烧穿。
大龙坐在冷硬的板凳上,脊背僵直。他听着屋里那阵阵如雷鸣般的争吵,听着田耗子对母亲那咬牙切齿的诅咒,心底最后一丝原本对母亲的幻想,彻底崩塌了。
曾几何时,他觉得母亲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她会给他买最贵的糖,会特意给自己煎鸡蛋,会偷偷留好吃的罐头给他,也会花光所有积蓄让他上县里最好的中学。他曾以为,只要跟着母亲,这辈子就永远有热炕头。
可现在,奶奶没了,爸爸没了,家没了。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杀人犯的种”,成了这间阴暗小屋里最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他看着小浩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责与羞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突然明白,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的大龙了,他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是靠别人施舍的乞丐,是抢走别人阳光的黑影。
“对不起……”
大龙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小浩根本不听。
他猛地推开碗,发出一声破碎的哭腔,转身拉开大门,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小浩!”
大龙惊呼一声,本能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夜风如刀,切割着这两个年少却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大龙在窄巷里拼命跑着,寒风灌进胸腔,生疼。
他追着小浩的背影,想对他说什么,解释,诉苦,甚至是求原谅……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能说些什么呢?说了又怎么样呢?
他知道,有些裂痕,已经在这间屋檐下,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