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到了第一次进入叙利亚战场的情景。
那是二零一一年和二零一二年冬春交界之时,叙利亚局势已经变得非常紧张,彼时她还非常年轻,凭着对战争的一知半解和一腔没有由来的正义感,申请了从阿富汗去了叙利亚。
在阿富汗,她这种菜鸟记者一直都和美军在一起,被保护得如同幼儿园的小朋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但叙利亚就不同了,那个时候冲突刚刚升级,仇恨和弹药都在不断累积,而从阿富汗转入叙利亚的林醉,即使刚当了半年记者,也不再被视为“新人”。
脱离了新手保护期,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她要直面炮火,死生自负。
她和当时她的摄影记者Jeff直接去了霍姆斯,那是战况最为激烈的城市之一。大体而言,南部是反对派武装的据点,北部是政府军的据点,谁也没有绝对控制权,因此城市并没有封闭。
两人从南部往北部摸去,林醉的目的很简单:搞清楚城市里还有多少平民,他们是否受到攻击,他们的基本生存是否能够得到保证。
因为政府和反政府武装都声称不攻击平民,并给予平民足够时间离开或提供基本生存物资。
按照林醉的经验,这种说辞很可能是假的,如今的战争,除了真刀真枪外,还是一场舆论上的斗争。
战争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霍姆斯城区已经完全受损,建筑物支离破碎,外墙斑驳而潮湿,隆冬时节的霍姆斯时而雨雪交加,破碎的路面上满是脏水的小水坑,映照着城市上空灰白浑浊的天空。
烟雾、冷风和寒雨混合在一起,刺鼻的火药味儿和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四处弥散,形成了属于霍姆斯的独特味道。
林醉永生难忘。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和Jeff在天色未明之时往城市北部摸去,那里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林醉得到的消息是,那里还有几百名平民没有撤出。
“咚咚咚”,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她知道这是轻型机枪扫射的声音。
“getdown!”林醉小声喊了一句,本能往旁边一块混凝土废墟中趴去。
“Whatthehellisit?”Jeff紧跟在林醉背后,不知看到什么,低吼了一句。
林醉抬头一看,前方的雾色之中,几个身影一瘸一拐地往他们这边奔来,林醉仔细低看了看,“平民“,这两个字很快出现在她脑中。
因为那明显是一家人,年轻的夫妻带着三个小孩儿,其中一个还是婴儿,被父亲抱着怀里。
“ehere,hurry!”林醉探出头,对他们喊道。
那个男子护着家人拼命往这边跑来,林醉和Jeff急忙上前抱住两个小孩,和母亲一起先回到这个临时掩体。
可惜后面的武装分子不管平民还是士兵,也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又一阵机枪扫射,林醉看到那个男子单膝跪下,中枪了!
她不管不顾,甩开Jeff按住她的手就又奔了出去,这次迎接她的,不再是子弹,而是威力巨大的迫击炮。
“砰”地一声,就在她快要接近之时,炮弹落在了离那名年轻父亲身后的废墟上,林醉马上低下身子趴在地上,火光一闪,冲击波把他们的身体掀起,往林醉来时的方向甩去。
她的耳朵里瞬间充斥着尖锐的电流声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有两秒,林醉看到那人面朝地紧紧趴在地上,用身体遮盖住了自己的孩子,然后不知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冲她盖过来。
又下雨了?
不,那不是雨,那是漫天飞舞的血肉,是那个父亲的半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