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后,林醉习惯性的想压低帽檐,结果手扑了一个空。她尴尬地笑了笑,抬脚走进了公寓大厅,进电梯,刷卡,按了二楼。
输入密码,打开家门,屋里一片黑暗,静默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开了夜灯,摸黑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过滤过的自来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喘过一口气,然后衣服也不换,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自从受伤被紧急送回欧洲治疗,又辗转回国后,她被确认不再适合继续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外伤虽然已经好了,但医生综合判断,断定她精神上已经不再适合战地记者工作。
从此,她就远离了她曾经工作多年、塑造了她人格和风格的中东中亚地区。
是的,林醉曾经是战地记者,而且是最前线的战地记者,为了一手新闻,活跃在战区最危险的地方,甚至会直面热战。
死生只在一瞬间。
这类记者很少很少,上面为了保护他们,不仅不让他们出镜,新闻报道和文章也都用化名。但她的同仁们,依旧一个接一个的离开,终于轮到了她。
无疑,她是幸运的,捡回了一条命,还能呼吸明天的空气。
然而,她又是不幸的。
此刻,她坐在舒适柔软的沙发里,不由自主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仍在战区奔忙随时可能丧命的同仁,那些未能完成的心愿,那些未得报的大仇。
心里翻涌着强烈的背信弃义、苟且偷生的罪责感,搅得她无法安宁,无法心安理得坐在这里,享受这太平盛世。
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江城的户口,这套足有两百六十平位于江城市中心的大公寓,甚至自己的工作,都是靠战友、朋友、同事,以及那些无名的当地人的生命换来的。
林醉知道这种想法非常极端,也不是事实。
毕竟自己拿命工作了很多年,无数次差点交待在战场,她能活下去,除了别人的帮助、运气外,也因为自己近乎变态的自我要求。
可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如同石头沉入海底,坚不可摧,无论林醉怎么跟自己讲道理都挥之不去。
林醉觉察到自己这段时间情绪越发低沉晦暗,有工作的时候尚好,比如今天和览洋集团的人你来我往,她觉得十分有趣,甚至激起了几分斗志。
一旦回到家里,罪责感摧枯拉朽一般迎面打来,随之而至的是无以名状的焦虑和抑郁。
“要不还是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放在岛台的手机“叮叮叮”响了,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醉抖了抖脑袋,站起来走过去,看看这么晚了是谁在联系她。
“老大,你知道温姐,呃,温荨回国了吗?”
电话那头是当年他们小组的摄影摄像记者师付嘉城,比她早一步回国,国内消息的灵通程度大大高于自己。
战地记者一般只有单独一人,就算隶属某家媒体,这些媒体也很少直接派出一个团队集体行动,有安全的考虑,有资金的考虑,甚至还有各人性格问题方面的考虑。
比如林醉,虽然隶属于欧洲一家中等规模的报社,但他们报社每次只派一人前往某一个战区。
不少这样的战地记者会雇佣那些独立记者或独立摄影师摄像师,组成团队行动,付嘉城就是林醉雇佣的摄影摄像记者。
他是主动回的国,小伙子什么都好,技术出众,身手了得,就是太敏感,同理心太强,很容易把自己带入采访对象,甚至战区难民的角色。
这样的人,做不好战地记者,还容易丢命。
林醉劝他回的国。
林醉皱了皱眉头,又释然一笑,“你不会告诉我她要来找我,或者让我去找她吧?”
“老大,当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儿,也一起患难过,就这么……会不会有点不甘心?”付嘉城还是这么能代入。
“嗯,不仅患难过,也被人踹进坑里埋过,你丫差点儿因此没命了,还念叨着人家,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不不不,老大,绝对没有,老大的女人我哪敢肖想,而且我要是有意就不会第一时间跟你说了,自己去找她不更好。”
付嘉城吓得声音都变了,慌忙否认。
我的女人?林醉好久没听到这说法,一瞬间,脑子里竟然闪过楚叶那张脸。
“我不见,以后不要再给我说她的消息,如果她找你,也不要告诉她我任何信息。”
“是是是。哎呀可惜了,多么般配的一对。”
付嘉城语气里满是遗憾。当年温荨确实做过不地道的事儿,阴差阳错还导致自己差点送命,以至于老大直接跟她分手。
可如今自己都不介意了,反倒有种搅黄了老大姻缘的愧疚,老想着找机会让两人复合。这不,一得到温荨回国的消息,也不管是晚上几点,马上就给林醉打了电话。
“再说,我连你也拉黑。”林醉哭笑不得,这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她连温荨这个人都快忘记了,这小子还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