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又做梦了,梦依然和孟憬有关。
只不过这段记忆里,是独属于顾清一个人的记忆。
顾清十岁那年的书会结束后,她才知道,那日书会散后,几位贵女在宫道旁,亭中小憩时的私语,恰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顾清所料的要远。
锦囊,憬宁郡主越过重重人影的独独“路过”,顾清那时握着锦囊怔然的模样,都成了她们眼中确凿的证据。
窃窃的议论,起初只在最小的圈子里流传,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非常规亲密的微妙审视。
可话传话,出了宫墙,流到各府的闺阁与茶会,便渐渐失了真,添了油醋。
不过几日功夫,顾清便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里,从父亲陡然变得深沉,却在她面前刻意维持平静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风声。
父亲在大理寺的差事正当要紧,一步也错不得,天子脚下,任何一点与攀附和结党沾边的闲言,都可能是授人以柄的利刺。
尤其牵涉的,还是身份特殊,备受瞩目的憬宁郡主。
流言的翅膀终于惊动了慈宁宫的帘栊。
太后传召的口谕在一个午后抵达顾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说要见见顾家的女儿。
母亲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冰凉,低声嘱咐道:“你要谨言慎行,多看地面,少看人眼。”
顾清跪伏在慈宁宫光可照人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檀香与药香的复杂气息。
上首的声音缓慢而雍容,问了几句家常,问及顾清父亲公务可还顺遂,语调慈和,却字字如秤砣,压在顾清的心上。
“哀家听闻,”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只是闲话,“前些日子书会,憬丫头与你似乎颇为投缘?”
顾清额头触着微凉的地面,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回太后,臣女有幸与郡主有过数面之缘,郡主仁厚,不嫌臣女愚钝,偶有垂询,书会上,郡主仅是循例勉励,是臣女惶恐,失仪于众,引致误解,请太后恕罪。”
她将一切归结于自己的惶恐失仪与旁人的误解,只字不提锦囊,不提纸条,更不提那些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角落与“疑案”。
顾清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可能的特殊关联,都淡化成了郡主对臣下之女的寻常礼节。
殿内静了片刻,只能听见居于高位之人杯盖轻刮过盏沿的瓷鸣,清越而缓慢。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转而赏了她一柄玉如意,说了几句“贞静自持,方是闺秀本分”的训诫,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慈宁宫厚重的宫门,秋阳照的顾清睁不开眼,顾清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背脊,一片冰凉。
而她手中捧着的玉如意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将她所有温度都汲取掉。
顾清回到府中,顾崇在书房等她,没有斥责,只是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顾崇的声音沙哑:“清儿,宫中……并非寻常之地,憬宁郡主,更是贵人。”
“有些距离,并非疏远,而是保全。”
顾清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低声应道:“女儿明白。”
那一刻,她明白了。
明白那堵墙,为什么无处不在,明白她和孟憬之间为什么会跨不过去。
也明白了墙在人心之间,在尊卑之间,在她与孟憬之间。
它无形,却比砖石更为坚固森严,不可逾越。
那日后,顾清托病,不再参与任何可能入宫的宴请。
偶尔不得不露面,也总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目,不再看向任何可能引来注视的方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也会打开木匣的最底层,看着那枚冰凉通透,刻有很小“憬”字的玉环。
孟憬没有再递来任何纸条,没有新的“线索”,没有“老地方”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