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孟憬握紧顾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温度都握进掌心里。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山峦,眼角泛着晶莹的水光。
许久,她才缓缓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顾清。”
顾清安静地等着。
“我在宫里,看过无数次枫红,”孟憬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西苑有,御花园也有,每到深秋,宫人们会挑最好看的几株,移栽到暖房里,这样即便是冬天,也能看见红艳艳的叶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可我总觉得,那些红,不是真的红。”
“太精致了,太刻意了,像是被修剪过的,被安排好要在什么时辰红,要在什么位置红,要红给谁看,”孟憬轻轻摇头,“那不是枫叶自己想红,是有人要它红。”
她转回视线,看向顾清:“就像我在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矜持,什么时候该聪明,都是被安排好的。”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
孟憬的声音渐渐有了重量:“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在西角门的老槐树下,在那些废弃的廊檐角落,只有那些时候,我不是‘憬宁郡主’,我只是孟憬。”
“而你是顾清,不是顾寺丞的女儿,不是未来的大理寺官,就是那个会一本正经分析案情,会因为我一句话而眼睛发亮的顾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清的脸颊,拭去那滴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的不可思议。
“所以当你不再来,当你开始避开我,当你用‘殿下’和‘臣’隔开我们的时候,”孟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连宫里的枫叶都不如了。”
“至少它们还能红,而我,连做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清酸涩的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孟憬,看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覆上一层薄薄的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原来不只是她在孤独中挣扎。
原来那道墙的两边,站着两个同样孤独挣扎的人。
“后来,我习了武,”孟憬的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师父说,习武之人要有锐气,要敢争,要不服。”
“可我觉得,我习武,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过那道墙。”
“能走到你面前,能不被任何人,任何规矩拦下。”
她的指尖蹭过顾清的眼尾:“所以你看,顾清,我们其实一样。”
“你在大理寺的案牍里找我,我在一次次‘顺路’里找你。”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独自跋涉,却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你绕了太久,让我等了太久,”孟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顾清,我从不觉得那是浪费。”
“因为等的每一刻,我都知道,你在成为更好的你。”
“你在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在成为那个心里有温度,手中有法度的顾清。”
“而这样的你,值得我等。”
话音落下,孟憬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在透过车窗缝隙的光线里,泛起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