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没有说挂念,没有说担忧,用的是最中正平和,甚至略带官腔的“理当探视”。
可在这暖阁之内,在孟憬那了然的目光下,这四个字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显得沉重而真实。
她依然坐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礼制要求的距离。
她的话语依旧紧扣着臣子的本分与规矩。
但她来了,她承认了探视。
她在自己划定的,坚固的规矩框架内,找到了一条缝隙,让那份被严防死守的关切,得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这是顾清的妥协。
是她为自己竖立的“堤坝”开凿的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引水渠”。
水依然在堤坝之内,未曾泛滥,却已悄然流向了她想要滋润的那片“禾苗”。
孟憬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顾清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暖阁内,药香与炭火气似乎都随着顾清的话语沉淀下来,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那些字句间的斟酌与重量愈发清晰。
顾清说完了,将书推近,指尖点在封皮上,姿态恭谨依旧,目光却不再完全避开。
她道:“殿下所言书中疑难,不知是哪几处案例?臣愿闻其详。”
她的姿态依然是恭敬的,专业的,仿佛刚才那片刻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但那只紫铜小手炉,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汲取着不属于她惯常温度的热量。
而她选择放书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更靠近孟憬那边。
规矩仍在,框架未破。
只是在这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的边界,已不是之前那样。
孟憬的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并未扩大,反而缓缓敛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凝视。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本书,也没有接顾清关于案例的话头。
她就那样看着顾清,看着对方握着暖炉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那低垂又抬起的眼眸里极力维持的平静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暗流。
“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
孟憬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几乎融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她终于动了动,不再是慵懒地倚靠,而是微微坐直了些,肩上的绒毯滑落些许也未在意。
“顾清,”她又唤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少了些促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微澜,“你这堤坝,修得真是,煞费苦心。”
孟憬没有说“谢谢你的探视”,也没有戳破那“理当”二字下小心翼翼包裹的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了,胜过千言万语的挑破。
逼迫太甚,只怕这刚刚试探着探出触角的蜗牛,又要缩回它坚固的壳里。
孟憬懂得这个分寸。
她终于将视线移向那本《洗冤集录》,伸出手,指尖拂过顾清方才点过的封皮位置,动作自然。